第一阵箭,是贴着桥面飞来的。
黑风寨的短弓不远,却狠。箭从芦苇里钻出,擦过拒马尖木,噗噗钉进盾面。一个黄塘后生抬头太快,耳边被箭羽割开一道口子,血一下流到脖颈。他吓得手松,竹竿差点落地。
石叔伸手按住他的后颈,把他压回盾后。
那只哑了多年的老兵没有骂人,只用短刀刀背敲了敲拒马,又敲了敲自己的胸口。后生抖着点头,重新抓紧竹竿。
铜锣一短后,桥头所有人都伏低了。第二排弓手按岳雷先前吩咐,不看晃动的人影,只射芦根。箭落进芦苇,带出几声闷哼。山兵没料到官军不追影子,反射藏身处,第一拨冲势顿了顿。
岳雷跪在粮车侧,左手按着车轮,右手不能用力,只以肘撑住盾边。腕上伤口被湿布勒着,麻木中一阵阵发烫。桥西雾重,他看不清人,只听脚步。
脚步比火把诚实。
正面人多,却乱;芦根下人少,脚轻,是摸桥桩的;旧盐亭那边迟迟不响,说明绕路的人还在等。蒙头人想让正面吸住弓手,再从侧后烧车。
“葛都头。”岳雷道,“正面别急放第二阵。等他们碰拒马。”
葛都头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再近就扑上来了。”
“让他们近。”
话音未落,桥西传来一阵怪叫。十几个山兵弓着腰冲上桥面,前头两人举着门板似的木牌,木牌上钉满湿皮,箭射上去只发闷响。他们身后有人拖着长钩,显然要钩倒拒马。
白茅岭退下来的厢军看向岳雷。
岳雷点头。
铜锣一短,重重砸下。
弓手第一排起身,箭齐齐射向木牌下沿。不是射人脸,是射脚。桥面窄,木牌护得住胸,护不住脚背。两名山兵惨叫倒地,后头人收势不住,撞在一起。石叔就在这时一把扯开拒马旁的草绳。
早埋在桥面泥里的几根竹刺弹起,不高,只到小腿。
冲在最前的山兵被绊得扑倒,长钩飞出桥侧。黄塘民壮一齐用竹竿顶住木牌,不求刺死,只把人顶回桥西。桥面上挤成一团,山兵越急,越施展不开。
陈砺从低坡杀出。
他带的不是官军,是十几个黄塘壮丁和三名厢军。他们不追远,只扑到桥侧,砍芦苇,挑藏在下头的脚。一个摸桥桩的山兵刚点着油绳,便被陈砺一刀背砸进水沟。火星落进湿泥里,嘶地灭了。
“芦根!两短!”岳雷喝道。
铜锣两短。
第二排弓手转向芦根。几支箭落下,芦苇里有人翻滚,带倒一片草。可桥西的鼓声又急了,更多山兵压上来,黑风寨显然不打算一试即退。
葛都头咬牙:“他们人太多!”
“多也只能从桥上过。”岳雷道,“桥不宽。”
他说完这句,忽然听见旧盐亭方向传来一声鸟叫。
不是鸟。
是阿峦约好的暗号。
旧盐亭绕路的人动了,而且不是往桥,是往黄塘。
岳雷心口一紧。
蒙头人还是要烧黄塘。桥头只是压住他们,真正的刀,要切身后。
“陈大哥!”岳雷喊。
陈砺正一脚踹翻山兵,回头看他。
“带五人回黄塘低坡,别让火过沟。桥头交给石叔!”
陈砺脸色一变:“你呢?”
“我在桥。”
“你站不住!”
岳雷没有答。他从粮车边抽出一杆长枪。那枪是巡检司旧枪,杆上有裂,枪头磨钝,比不得岳家枪谱里的器物,却够长,能撑住桥面。
陈砺眼神沉得厉害,终究没再争。他点了五人,转身往黄塘低坡奔去。
桥西一名黑风寨头目看见桥头换人,吼了一声,带三名悍勇者直扑拒马缺口。木牌压来,竹竿被撞折两根,一个民壮被撞得仰倒。葛都头提刀要上,脚下却被倒下的山兵绊了一下。
岳雷用枪尾顶住泥地,借力站起。
右肋疼得像被铁钩拽住。他不敢大开大合,只把枪横在拒马后,枪尖贴着木牌下沿一点。黑风寨头目冲得太猛,脚踝露出半寸。岳雷枪尖一挑,挑的不是肉,是鞋带和脚面。那人脚下一歪,木牌偏开。
石叔的短刀随即从侧面探出,割断那人腕筋。
头目惨叫,木牌落地。后头山兵见头目倒,怒吼着扑上。岳雷退半步,枪杆斜挡,竹刺、拒马、盾牌、粮车,层层把桥口卡死。他不求杀敌,只求桥口不空。
可这一下,所有人都看见了。
岳家枪路。
不是完整一式,只是挑、拦、回杆之间露出的一点旧影。石叔眼神猛地一亮,随即低下头,像怕被旁人瞧见。葛都头没认出门道,只觉得这病少年握枪时,整个人忽然不一样了,像破衣底下露出一截旧甲。
岳雷也知道自己露了。
没法不露。
若这桥破了,黄塘、仓道、黑藤、石牙,全都跟着崩。藏锋要活人,不能藏到死人堆里。
“补拒马!”他哑声道。
两个民壮扑上去,用断竹和车辕把缺口塞住。刘寡妇从伤棚冲到桥边,拖走倒下的后生。箭擦着她头顶飞过,钉进水桶。她吓得一缩,却没松手,硬把人拖回伤棚。
桥西鼓声乱了。
黑风寨第一拨被挡在桥口,芦根点火未成,旧盐亭绕路又被陈砺截住。远处黄塘低坡忽然亮起一点火,随即被水泼灭。陈砺的吼声穿过夜色:“压住!别追!”
岳雷松了半口气。
就在这时,黑风坳上又响起喊声。有人把石牙二郎推到火边,刀架在孩子肩上。蒙头人的声音隔着雾传来,蓝峒主翻译得脸色铁青。
“他说,桥再不让,先剁这娃一只手。”
石牙来人跪倒在地,朝岳雷磕头:“岳二郎,救他!求你救他!”
桥头众人都看向岳雷。
这是最毒的一刀。若为救人乱开桥,仓道破;若不救,石牙寨必寒心,蒙头人会说官府拿石牙孩子做饵。
岳雷看着黑风坳火光,手指慢慢收紧。枪杆上的裂缝扎进掌心,扎出一点血。
“蓝峒主。”他道,“喊回去。”
蓝峒主看他。
“喊什么?”
“告诉蒙头人,他若敢剁孩子一只手,我明日就在溪口寨外念邓家账,先念黑风寨拿了几箱铁,再念哪几寨只分到烂盐。孩子若活,石牙还有路;孩子若残,他手里就只剩一把没鞘的刀。”
蓝峒主怔了一瞬,随即扯开嗓子,用峒话朝山上吼去。
山上喊声停了。
那把架在孩子肩上的刀,没有落下。
桥头所有人都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
葛都头低声骂了一句:“真让你吓住了?”
岳雷没有答。他知道不是吓住,是戳中了。蒙头人今夜敢杀一个人质,却不敢立刻把石牙逼死。黑藤刚裂,溪口站在官盐这边,石牙若被彻底逼反蒙,主寨外的路就会塌一角。
“他们要退?”胡茬厢军问。
“不。”岳雷看着桥西退入雾中的火把,“他们要换法子。”
雾里忽然安静下来。
太安静。
岳雷心里一沉,猛地回头:“水沟!”
话音刚落,桥下传来一声闷响。两个黑影从桥侧水沟里钻出,身上裹着湿草,手里抱着陶罐,直扑桥东粮车。
他们等的,就是众人都盯着人质那一刻。
岳雷来不及多想,长枪脱手掷出。枪尖没入第一个黑影肩头,将人钉在泥里。第二人已经掀开陶罐,黑药末混着油洒出,火折子一亮。
安娘的声音忽然从伤棚方向响起:“水!”
一桶滚烫热水泼了过去。
火折子灭了,黑影被烫得惨叫翻滚。刘寡妇扑上去,用湿麻袋压住油泥。安娘脸色白得像纸,手里还拎着空桶,肩膀抖得厉害。
岳雷看见她,心脏几乎停了一拍。
“谁让你到前头来!”
安娘被他吼得眼圈一红,却咬着牙道:“伤棚没人够得着水桶。”
李氏若在这里,定要把他们兄妹一起骂回去。
可此刻没有骂人的工夫。
桥西的山兵见桥下火计又败,鼓声终于乱了。第一拨退入芦苇,第二拨没能接上。黑风坳火光晃动,像有人在山上争执。
岳雷扶着粮车站住,眼前一阵发暗。
葛都头看着桥面上的尸体、断箭、油罐和血水,忽然用力吐了一口唾沫。
“守住了。”
岳雷闭了闭眼。
“还没。”
他望向旧盐亭外更深的黑处。蒙头人第一口没咬下桥,下一口,必去粮和盐铁的根。
山鼓停了。
停得像一口刀,藏回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