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坳后洞,不在图上。
蓝峒主听到“后洞”二字时,先皱了眉。他在泥地上用刀尖划了几下,又抹去。阿峦蹲在旁边,盯着那团泥,脸上也有些迟疑。山里洞多,有藏盐的,有藏人的,也有猎户避雨的。可黑风坳后洞这个名字,像是有人刻意藏在舌根底下,不肯轻易吐出来。
“我小时听过。”蓝峒主道,“黑风寨后山有个冷洞,洞口被藤盖住,进去要弯腰。早年邓家藏过铁,后来封了。蒙头人起事后,许多人只知主寨,不知后洞。”
陈砺把押来的搬夫往前一推。那年轻人脸还肿着,眼缝里挤出一点恐惧。他看见蓝峒主,又看见散在泥上的盐粒,喉头动了动。
“再说一遍。”岳雷道。
搬夫用生硬汉话道:“邓老爷在后洞。两个汉人,一个写字,一个白脸没胡。白脸的不出洞,邓老爷怕他。”
“怕?”
“说话轻,邓老爷听。”搬夫想了想,又补一句,“他手上有小印。”
岳雷眼神微动。
“小印什么样?”
搬夫伸手在泥上按了一下,画不出来,只能比划:“长的,像半截竹。”
杜秀才蹲下,拿炭条在木板上记。写到“小印”时,他抬头看岳雷。循州小吏用印多为木牌、铜记,临安来的人若带私印,不奇怪;可一个白面无须的人,躲在蒙头人后洞,能让邓家家主怕,还能写字发话,便不是寻常账房。
冯璋赶到旧盐亭时,太阳已经偏西。
旧洞截下来的盐铁摆了半地。铁锭、短刀坯、箭头、盐袋,沾着蜂尸和泥。葛都头让人守着,谁也不许乱摸。冯璋翻看一只盐袋,袋角有邓家染坊旧记,脸色越看越黑。
陆属官也来了。他本不愿再往山口走,可旧洞盐铁太重,他不能不看。几个提刑司随从跟在后头,纸笔都备着,却被山风吹得一脸灰。
岳雷把搬夫口供说了。
冯璋听到“白面无须”时,眼角一跳:“你疑是临安来人?”
“小人只疑有临安口气。”岳雷道,“不敢定人。”
陆属官冷笑了一声:“你倒谨慎。”
“定错了,真线就断了。”岳雷说。
这句话让陆属官闭了嘴。提刑司最怕的就是这类事。抓得太急,抓到一个替死的;说得太满,反叫背后的人缩回去。眼下邓家家主在山里,蒙头人与他相互借刀,后洞又多出一个白面无须的汉人。若真扯到临安,循州这些人没有一个敢轻易落笔。
冯璋问:“你说请邓家老爷下山,怎么请?”
岳雷看向搬夫:“他怕谁?”
搬夫愣住。
“邓家家主怕蒙头人翻脸,还是怕白面汉人?”岳雷问。
搬夫吞了口唾沫:“都怕。蒙头人要他交账,白脸要他守口。邓老爷说,若进主寨,就被蒙头人攥住;若走,又怕白脸的人杀他。”
陈砺低声道:“三条狗拴一根绳。”
岳雷摇头:“不是一根绳,是三个人都攥着半截。”
他在泥图上点了三处:黑风寨主寨、后洞、旧洞窄弯。旧洞盐铁断了,蒙头人缺兵器和盐;邓家家主手里有账和旧欠,能拿来换命;白面汉人要岳雷死,也要邓家这张嘴闭紧。三方眼下站在一处,是因桥未破、人未死、账未散。只要让其中一方以为另外两方要卖他,人就会动。
“放话。”岳雷道,“不往山里所有寨子放,只给邓家家主听。说莫都在西仓没死,已经供出白面汉人在后洞;说旧洞搬夫也供了,巡检司明早会把邓家旧账和白面汉人的小印一并报提刑。邓家家主若想活,今晚二更前到旧盐亭外交账换路。过时,账便由别人替他说。”
冯璋皱眉:“他会信?”
“他不必全信。”岳雷道,“只要怕就够了。”
陆属官道:“若他不来?”
“那白面汉人会怕他来,蒙头人也会怕他来。”岳雷指着后洞,“他们会看住邓家家主,或挪他。只要挪,人就露路。”
蓝峒主忽然道:“这话我能递到后洞外。”
众人看他。
“黑藤寨有个老猎户,妹子嫁过黑风寨。平日不进主寨,只送山鸡山麻到后山。”蓝峒主道,“他不替官府跑腿。但若说邓家账要念出来,他愿意听。”
“为什么?”
蓝峒主扯了扯嘴角:“邓家欠他妹子一条命。”
山里旧债,常常比官府札子走得快。
冯璋看岳雷:“你要拿邓家家主作饵?”
“他本就是饵。”岳雷道,“只是先前在蒙头人手里。现在把绳头拽到我们这边。”
冯璋沉默一阵,点头:“做。但本巡检说清楚,若真牵出临安人,提刑司要在场。”
陆属官冷冷道:“我自然在场。”
杜秀才把要递的话写在一片旧麻纸上,写完又看岳雷。
岳雷摇头:“纸不能进山。”
“为何?”
“落到白面汉人手里,便是我们先动的把柄。”岳雷拿起麻纸,放到灯上点了。火苗卷过字迹,很快只剩黑边,“叫老猎户记口信。山里人传话,有错字,有漏句,像真的。太齐整,反倒像官府设套。”
陆属官站在旁边,听得眉头微动。
他做惯了案牍,最信纸上白黑。可这两日山里走下来的事,偏偏纸最会骗人。伪信能杀岳雷,假账能护邓家,半片残纸也能叫临安的影子浮出来。眼前这罪眷少年一把火烧掉麻纸,倒像把他从衙门案桌前拽到泥路上。
冯璋问老猎户:“你记得住?”
老猎户把山鸡换到另一边肩上,哑声道:“记不住字,记得债。”
岳雷看他一眼:“不用替官府说好话。只说三件事:莫都没死,旧洞搬夫开了口,邓家账若今晚不出来,明早别人替邓家老爷说。”
老猎户点头。
“还有一句。”岳雷道,“告诉邓家家主,白面汉人已说‘弃邓保线’。”
老猎户这才抬起眼。
这四个字,他不全懂。可他听得出,像刀背贴在邓家家主颈上。山里人怕被官府弃,豪强也怕被更大的官弃。谁被弃,谁就成了堵洞的石头。
“我照说。”老猎户道。
他临走前,蓝峒主从腰间解下一串小铜铃,摘去其中一个,塞进他掌心。那铃铛没有响舌,只剩空壳。
“挂山鸡脚上。”蓝峒主道,“后洞外若有人搜你,就说给我妹子坟前驱虫的旧物。”
老猎户把铜铃攥住,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湿色。他妹子死在邓家盐债里,死了多年,山里人仍用这种笨法子替亡人记路。
岳雷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插话。
许多账,官府册上没有。可越是没有,越会在人的骨头里藏得久。
话定下来,天色更沉。黑藤老猎户被蓝峒主叫来时,肩上还背着一只死山鸡,鸡血滴在草鞋边。他听完要递的话,脸上没有惊,也没有怕,只问了一句:“邓老爷真会下山?”
岳雷道:“他若惜命,会动。”
老猎户看了他一眼:“你也惜命?”
岳雷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了一下:“惜。”
老猎户点头:“惜命的人,说话可信些。”
他背着山鸡走进雾里,脚步很轻,很快被藤影吞没。
二更前,旧盐亭外没有人来。
陈砺站在阴影里,刀未出鞘。葛都头带十名弓手伏在沟侧。冯璋在更远处,陆属官披着斗篷,手里攥着一卷空白供纸。岳雷坐在一辆空粮车旁,脸色比白日更差,李氏让人送来的药汤已经冷了半碗。
杜秀才小声道:“会不会不动?”
“会动。”岳雷道。
话音刚落,山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哨。
不是约好的黑藤哨。
蓝峒主脸色一变:“后洞那边起争执了。”
没多久,黑藤老猎户踉跄着回来,肩上的山鸡没了,左臂被割开一道口子。他被人扶到岳雷面前,喘得胸膛像破风箱。
“邓老爷想走。”老猎户道,“白脸不让。蒙头人也不让。三边吵起来,邓老爷喊,说他死也要拖人下水。”
冯璋立刻上前:“人呢?”
“被押去断藤坡。”老猎户咳出一口血沫,“白脸叫人写了一封信,绑在邓老爷身上,说若官府要人,先拿岳雷来换。”
陈砺手指一紧。
陆属官脸色难看:“信呢?”
老猎户从怀里摸出半片撕裂的纸。纸是被他从山鸡肚里带出来的,沾着血和腥气。杜秀才接过,展开一角,上头只剩几行:
“……岳雷不除,岳氏死灰复燃。循州诸事,可推邓氏通峒以掩。若势急,弃邓保线……”
落款处被撕去,只余一个淡淡的印角。
半截竹形。
岳雷看着那印角,胸口冷了一寸。
不是道听途说了。
白面无须汉人、邓家家主、蒙头人、临安要他死的风,终于在这片血纸上缠到了一处。
冯璋把纸攥得发皱:“断藤坡在哪里?”
蓝峒主指向黑风坳侧后:“从那儿下山,能绕到小桥背后。”
岳雷站起身,右肋一阵疼,眼前发黑。他扶住车辕,声音却稳。
“他不是拿邓家家主换我。”他说,“他要用邓家家主,把我们引到断藤坡。”
陈砺问:“去不去?”
岳雷看向那半片血纸。
“去。”他说,“但不是拿我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