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哭喊划破夜的死寂时,岳雷已经站了起来。
他抄起白日里备下的草药包和那只竹筒,没多想,循着声音往塘那头去。夜里的黄塘,雾沉得化不开,脚下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塘里的死水泛着腐臭。哭声是从一间靠水的破棚里传出来的,凄厉,绝望,一声一声,像是要把人的心都揪出来。
棚里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光影昏黄,晃得人眼晕。一个妇人,披头散发,抱着个三四岁的娃,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那娃直挺挺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却是青的,四肢一阵阵地抽搐,眼睛翻着白,只剩两片眼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岳雷一看,心就揪紧了。
高热惊厥。瘴乡里,这是娃娃的催命符。烧得太急、太高,小儿的身子扛不住,一抽起来,轻则伤了根本,落下个痴傻的病;重则,几口气倒不上来,当场就没了。
他一把压下脑中那点疲惫,整个人沉了下来。这具病躯虽虚,可那一世在没有医、没有药的绝地里,从死人堆边抢命的本事,是刻进骨头的。眼下没有冰,没有退烧的猛药,没有一样趁手的物事——他有的,只是一双手,一筒凉水,和一条悬在指缝间的人命。
越是这般绝境,他越是冷静。他知道,自己慌一分,那娃就少一分活路。
“让开。”他一句话,把那还在哭嚎的妇人推到一边,蹲下身。
他先掐住那娃的人中,指甲用力,那娃“嗬”地一声,抽得缓了一瞬。岳雷趁势解开他汗湿的襟口,又把他那紧攥成拳的小手,一根根掰开。娃的牙关咬得死紧,岳雷怕他一抽起来咬了舌头,飞快地扯下自己一截破衣襟,三两下卷紧了,撬开那紧咬的齿关,横塞进去。
“水!凉的、干净的,快!”
妇人慌得手脚都不会动了,只会哭。岳雷便自己摸出那只竹筒——那是他白日从东坡山泉眼打来、滚过又晾凉的水。他扯过那娃身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破布,蘸了凉水,一下一下,擦那娃的颈窝、腋下、腿弯、手心。这些地方皮薄、脉浅,是把那股要命的热往外引得最快的去处。
这是他在那一世,在没有冰、没有针药的境地里,从一个个倒下的弟兄身上,一条命一条命换来的笨法子:烧得急,先用凉物把那股堵在皮肉里、要烧坏脑子的热,一点一点,引出来,散出去。
棚外,不知何时围了些人。黄塘的住户,被这半夜的哭喊惊起,远远近近,挤在门口往里张望。没人进来搭手——在黄塘,谁家的命是命,各人顾各人——可也没人走,一双双眼睛,在暗处亮着。
岳雷顾不上理会那些目光。他的全副心神,都在膝上这一具滚烫的小身子上。那娃的热度,烫得他掌心发疼,一摸,一手的汗。他心里默数着那娃抽搐的间隔——起先,是一阵紧接着一阵,几乎没有歇头;擦到后来,那间隔,渐渐地,拉长了一线。这一线,便是从鬼门关的牙缝里,一点一点抠回来的活路。
那娃忽然又是一阵猛抽,小身子绷得像张弓,几乎要从岳雷膝上滑下去。
岳雷额上沁出了汗。他一手死死按住娃乱蹬的腿,一手不停地擦,嘴里低声、却极稳地,压着那妇人的哭:“别哭了,添乱。去烧水,多烧些,滚透了端来。”
就在他一双手实在忙不过来、那娃又一挣、眼看要从他怀里翻下去的当口——
一双大手,从旁边稳稳伸了过来。
那手粗大,骨节凸出,虎口结着厚茧。它用一种岳雷再熟悉不过的、按伤号才有的巧劲,从背后稳稳托住了那娃的头颈,又压住他乱抽的双肩——力道恰到好处,既牢牢稳住了人,又半分不伤他筋骨。
岳雷抬眼。
是那个握茧的褴褛汉子。他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进来,蹲在岳雷对面,一声不吭,只默默地,把那娃最难按住的上半身,稳稳托了起来。他那双眼,在昏黄的油灯下,没有寻常看客的好奇与麻木,只有一种专注的、近乎沉痛的东西。
两个人,一个擦,一个按,谁也没说话,配合得竟出奇地默契,像是在尸山血海里,一道这么干过千百回。岳雷腾出一只手,那汉子便默契地多担一分力;那娃猛一挣,两人手上同时一沉,稳稳将他压住。一句话没有,全凭一双手的轻重缓急,彼此应着。岳雷心里掠过一丝异样——这般不用言语的默契,寻常人是配不出来的。可眼下娃的命要紧,他没空细想。
那娃的抽搐,一点一点,缓了下来。
妇人哆哆嗦嗦地把烧滚的水端来。岳雷取了白日备下的退热草药,叫她就着灶火煎了,自己守着那娃,用一柄小竹勺,一点一点撬开他的牙关,把那温苦的药汁,顺着嘴角喂进去。喂三口,停一停,看气色,再喂。那娃几次呛咳,把药汁喷了岳雷一脸,他抹一把,接着喂。
这一守,便是大半夜。
后半夜,那娃脸上那骇人的通红,慢慢褪了,嘴唇也回了点血色,绷紧的小身子,一寸一寸地软了下来,喉咙里那“嗬嗬”的怪响没了,转成了均匀的、虚弱的呼吸。
烧,退了。
天蒙蒙亮时,那娃睁开了眼,迷迷糊糊地,哼唧着要喝水。
妇人“哇”地一声哭出来,扑通跪倒,对着岳雷,咚咚咚就磕起头:“恩公……恩公……您救了我家娃的命……”
“起来。”岳雷伸手扶她,声音乏得几乎抬不起来,“娃没大碍了。记住,往后烧水给他喝,别再灌那塘里的生水。屋潮,挪到高处去住。”
他这一夜没合眼,本就虚的身子,几乎要散了架,太阳穴突突地跳。可他撑着,把该交代的,一句一句交代清了,才扶着棚柱,慢慢站起身。
棚外围着的人,悄悄散了。可那一夜的事,像是长了腿。天亮没多久,便传遍了整个黄塘。
黄塘的人,从前看岳家,是看一户从北边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罪眷,等着瞧他们怎么被这烂泥塘一口口吞了。可这一夜过后,那目光,变了。
这病恹恹的岳家二郎,不要钱,不图报,半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去,从阎王手里,硬把一个快咽气的娃,活活拽了回来。
这是在黄塘,多少年没见过的事。在这吃人的烂地里,人命贱如塘边的草,病了、死了,从没人多看一眼,一卷破席往烂泥里一推,就算完了。可这岳家二郎,偏偏把一条快没了的小命,当回事。
这一日,岳家那间破棚前,悄悄多了些东西。有人放下一把带泥的青菜,有人撂下两个还温热的鸡蛋,那送过芋头的老婆子,又颤巍巍地,送来一小袋舍不得吃的糙米。都不言语,放下就走。
李氏看着这些,红了眼眶。岳雷却知道,这比那一袋米、两个蛋,要紧得多。
人心,是从一条命上,真正立起来的。
那娃的娘,姓刘,是个寡妇。男人前年染瘴疠死了,撇下她孤儿寡母,一同编管发落到这黄塘,挣命似的活。这一个独苗,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指望。岳雷救回的,何止一条命,是这妇人的整个天。次日晌午,岳雷又去看了那娃一回。烧退得干净,人也回了神,正趴在席上,怯生生地啃一块煮芋头。见岳雷进来,那刘氏又要往下跪,被他一把拦住。他只留下几句话:地铺底下垫些干草,挡那上返的潮气;这几日忌生冷,米汤里搁一小撮盐。说罢便走,没要她一文谢。
连那营霸麻三,听说了这事,再来塘里晃悠时,看岳雷的眼神,也添了几分郑重——这少年的“看病本事”,是真能从鬼门关上拉人的。留着这么一个活宝在塘里,可比一把榨干他,划算太多。麻三那点要挟的心思,又淡了一层。他甚至破天荒地,差手下给岳家那破棚,撂下了半捆干柴——算是这横惯了的营霸,对一个“有用之人”,难得露出的一点示好。
可岳雷心里,没有多少得意。
他守着那渐渐睡安稳的娃,靠在棚壁上,缓那一身的乏,脑子里却转着另一桩。
昨夜那双手。
那个褴褛的哑汉子,那双握过兵器的手,那一手稳稳托住伤号的巧劲——那不是寻常庄稼汉、寻常苦力会的。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扶过、抬过、按过无数伤号弟兄的人,才有的手法。
他做完那一切,便又一声不吭地,退回了夜色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岳雷转过头,往塘埂那头望去。
晨雾里,那汉子又蹲在自家棚前,低着头,慢慢编他那只草筐,仿佛昨夜那一场生死,与他全不相干。可岳雷分明看见,他编筐的手,停了一下,似乎,也正望着这边。
两个人的目光,在那片灰白的晨雾里,隔着半个黄塘,轻轻碰了一下。
岳雷心里那点盘算,定了。
这个人,他得认一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