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想活成个什么样。
这句话,押司问得艰难,像是把憋了几日的一块石头,吐了出来。
岳雷没有立刻答。他端起那碗一直没动的浊酒,这一回,仰头,喝了一口。酒劣,辣得喉咙发紧。他咽下去,像是借这一口酒,把要说的话,沉了一沉。
“押司想听什么样的答话?”他放下碗,反问了一句,“是想听我说,我要替父亲报仇、要东山再起、要跟秦相公算账?”
押司的手一抖,酒洒了几滴。
这正是他最怕的。一个有本事、有心机、又满门血仇的罪眷,若真存了这样的念头,他这个押解了一路、克扣了一路、还几次想弄死人家的押司,将来就是头一个要被清算的。
“不。”岳雷看着他,一字一句,把这念头,摁灭了,“押司,那些,是说书人嘴里的话。我没那个命,也没那个力。”
他往那昏黄的月色里,望了一眼。
“押司,你睁眼看看我这一家子。”他的声音,沉了下来,那里头的疲惫与沉痛,是装不出来的,“一个病秧子,一个寡母,一个十二岁的丫头,三个还在换牙的娃娃。我爹没了,我大哥斩了。这世上,岳家的男丁,除了我,就剩三个不到十岁的弟弟。”
“我要报仇?我拿什么报?我但凡露出半分‘有他想’的样子,不必秦相公动手,这一路上,随便哪一处的刀,就把我们一家,连根铲了。”
他顿了顿,盯着押司的眼睛。
“我想活成什么样?”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唇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苦笑,“我只想,把这一家老小,一个不少地,活着,带到岭南去。在那瘴疠地里,寻一处能落脚的地方,种几亩薄田,让弟弟们,长大成人,让我妹子,寻一户安稳人家。让岳家这点血脉,别在我手里,断了。”
“旁的,我不敢想,也不敢有。”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
假的是——他岳雷心里,何止“没有他想”。那对江立下的、说不得的志向,那“立规不篡”的内核,那要让杀岳飞那套东西从根上立不起来的盘算,没有一样,是“不敢想”的。
真的是——“护住这一家老小、活着到岭南”,确确实实,是他眼下,压倒一切的头一桩事。这桩,是真的。说这桩的时候,他眼里那点护犊的沉痛与决绝,做不得假。
而正是这真的八分,托住了那假的二分。押司听着,信了。
他信,是因为这番话,合情合理,合他这二十年看人的经验——一个满门遭难、只剩老弱的罪眷,最该有的,就是这点“但求苟活、护住血脉”的念想。空坳那一身本事,放在这念想里,也就顺理成章了:一个要在死路上护住全家的人,逼到绝境,自然要拼出些常人没有的能耐来。
这解释,严丝合缝。押司心里那块大石,落了地。
“岳二郎,”他长长舒了口气,又给自己满上一碗,语气松快了许多,甚至带了点交情的意思,“你是个明白人。”
他这一松,话也多了。
“不瞒你说,我押你们这一路,上头是……是给过话的。”他没明说“毋使南渡”那道密令,可那意思,到了,“我也是奉命办差,身不由己。这其中的难处,你……你担待。”
这是在向岳雷,半遮半掩地,递个台阶,也是在,撇清干系——日后岳家若真缓过来,他押司今日这番“身不由己”“多有担待”,便是留好的退路。
岳雷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押司的难处,我都明白。”岳雷顺着台阶,递了过去,“一路上,押司虽奉命行事,可几次三番,到底也给岳家留了余地。这份情,岳家记下了。”
这话,半是恭维,半是定调——把押司这一路的克扣、纵容、杀机,轻轻一笔,改写成了“奉命行事却暗留余地”。给了押司一个体面的下台阶,也等于,把这押司,从“要岳家命的刀”,往“与岳家有了点交情的人”,挪了一步。
押司被他这一捧,受用得很,连灌了两口酒,脸上泛起红光,连连摆手:“好说,好说。都是,都是身不由己。”
两个人,在那打谷场的月色里,你一言我一语,竟说出几分“交情”来。
岳雷心里清楚,这点“交情”,薄得很,是拿空坳那一战的威、加这一席话的话术,临时糊起来的。押司是条见利忘义、见风使舵的蛇,信不得。可眼下,把这条本要咬人的蛇,暂时按成一条不咬人的、甚至能搭把手的蛇,就够了。这一路剩下的,他要省心得多。
这一夜的酒,喝到后半夜才散。
果然,从第二日起,押司变了样。
他不再克扣岳家的口粮,歇处也尽着干净的拨。最叫岳雷留意的是——他松了对几个孩子的看管。先前,岳霆走不动,押司是不许人帮的;如今,他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陈砺,把走得脱力的岳霆,放到驮行李的驴背上,捎一程。
就这一桩小事,岳雷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押司这条链子上的环,松了。从“奉命弄死岳家”,到“奉命押解、却暗留余地”,再到如今“能搭把手时搭把手”——这押司,被他一步一步,从催命的刀,挪成了一个,至少在抵岭南之前,不会再下黑手的人。
岳雷望着驴背上,那个终于能歇一歇脚的小弟,又望了望南边那一片越来越近、越来越绿得发暗的群山。
钟家渡的追杀,退了。押司这一环,松了。临安那只手,被“将死”的假信,暂时哄住了。
这一路的杀机,他一桩一桩,都暂且,按了下去。
岭南,不远了。
而他知道,真正的难处,不在这条路上。在路的尽头——那个要把岳家这一窝“罪眷”,圈进去、看死的编管之地。那里,才是他要扎下根、要站稳脚、要从一无所有里,挣出一条活路来的地方。
路上这些,不过是开胃的前菜。
他攥了攥那只渐渐有了点力气的手,迈步,跟上了南行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