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过后,押司变了。
变得,岳雷一眼就看得出来。
先前,这押司看岳家这一窝,是看一桩晦气的差事,是嫌,是烦,是巴不得早点交差了事。克扣口粮,纵容杀机,他做得理直气壮。可经了空坳那一夜,他看岳雷的眼神,里头多了样东西——是怕。
不是怕岳雷会害他。是怕……他押了一路、克扣了一路、几次三番想弄死的这个人,原来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个病弱可欺的罪眷。
一个能在二十来个亡命徒刀下,谈笑间退敌的人。这样的人,若哪天缓过劲来,要跟他这押司算一算这一路的旧账——
押司夜里,开始睡不安稳了。
接下来两日,他对岳家,客气了许多。口粮足了,歇处也挑干净的给。那两个差人察觉押司的转变,也跟着收敛。连那一直阴恻恻的三角眼差头,都安分了不少——空坳那一夜,他也在场,也亲眼看见了。
岳雷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不动声色。他知道,押司这点客气,不是良心发现,是怕。怕底下,迟早要问出个究竟来。
果然,第三日夜里,押司寻上门了。
那夜宿在一处还算齐整的村驿。押司支开了旁人,独自一个,提着一壶浊酒、两个粗碗,摸到了岳家安置的偏屋外。
“岳二郎,”他在门口,压着声音,“出来说句话。”
岳雷看了李氏一眼,示意她安心,自己披衣起身,出了门。
驿外是一片打谷场,月色昏黄。押司在场边的石碾上坐下,给两个碗都斟上酒,推一碗到岳雷面前。
“坐。”
岳雷没有推辞。他在押司对面坐下,却没碰那酒。
押司自己先灌了一大口,咂了咂嘴,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开口的腔调,没了官威,倒像个掏心窝子的寻常人。
“那一夜,钟家的人。”他盯着碗里的酒,“是你退的。”
这不是问句。岳雷也不答。
“我押解了二十来年的差。”押司自顾自说下去,“流放的、刺配的、编管的,押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自认,看人还算准。”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定定地看着岳雷,“可你这个人,我看不透。”
“册子上写,你惊惧成疾,恐不能生。一路上,你病恹恹的,哀告求饶,活脱脱一个吓破了胆的将死之人。我当真就信了。”押司冷笑了一下,那是冲他自己笑的,“直到空坳那一夜。”
他又灌了一口酒。
“一个将死的病人,会布疑兵,会喝退二十个亡命徒,会一招撂倒持刀的悍匪。”押司的声音低了下去,“岳二郎,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夜风掠过打谷场,吹得场边的枯草,沙沙地响。
岳雷没有立刻答。他端起那碗酒,却仍没喝,只借着这个动作,飞快地,盘算着眼前这一局。
这押司,是来交底的。
空坳一战,把这押司心里的那杆秤,搅乱了。先前,他眼里的岳家,是任他拿捏的死物。如今,他看出来了,这死物里头,藏着一头他看不透深浅的活物。一个看不透深浅、又被他得罪了一路的人——押司怕了,所以来探,来摸,来看看这头活物,究竟想做什么,会不会,回头咬他一口。
这是危机,也是机会。
答得太实,露了底——一个罪眷身上藏着这般本事、这般心机,传出去,就是“岳家次子绝非池中物、心怀叵测”的死罪,比那白面贵人的密札,还要命。
答得太虚,糊弄不过去——这押司亲眼见过了,再装病弱无能,是把他当傻子,只会把他越推越远,逼他生疑、生惧,反倒可能狗急跳墙,重新动了杀心。
得在这虚实之间,寻一条缝。既让押司信,又不露真底;既安他的心,又……若能够,把这个本是“刀”的押司,往“可用”的方向,挪一挪。
岳雷放下酒碗,抬起头,迎上押司的目光。
他脸上,那副病弱的壳子,松动了。不是全褪,是松了一道缝,让押司,得以窥见底下一点点“真”的东西——一点疲惫,一点沉郁,一点豁出去的坦然。
“押司想听实话。”岳雷的声音,不再是那副又哑又怯的病腔,平了,稳了,却也添了几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沧桑,“好。我跟押司说实话。”
押司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那一夜的事,是我做的。”岳雷坦然认了,没有半分遮掩,“疑兵是我布的,钟家的人,是我退的。押司没看错。”
他先认下这桩遮不住的,把“装”的路,堵死。一个肯认实话的人,接下来说的话,才有人信。
押司的瞳孔,缩了一下。亲耳听他认下,比亲眼看见,更叫人心惊。
“押司想问的是,”岳雷顿了顿,目光沉静,“一个罪眷,哪来这身本事?我想做什么?我……会不会,回头跟押司,算这一路的账?”
他一句一句,把押司不敢明问的、藏在心底的那点惧,替他,挑明了。
押司的脸,白了一下。他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
这少年,连他心里转的什么念头,都看得一清二楚。这份通透,比那身退敌的本事,更叫他脊背发凉。
打谷场上,一时静得只剩风声。
押司咽了口唾沫,盯着对面这个月色下的少年,那张脸,年轻得过分,可那双眼睛里头的东西,沉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夜提着这壶酒摸出来,是来探底的;可坐下来才发现,被看了个底朝天的,是他自己。
他张了张嘴,那句憋在心里的话,到底,问了出来。
“岳二郎。”他声音发干,“你到底……想活成个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