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又走了两三日,路过一处逢集的市镇。
这镇不大,却是这一带难得的去处。官道从镇当中穿过,两旁支着棚、摆着摊,卖菜的、卖柴的、贩鸡子的、补锅的,挤挤挨挨,闹得人耳朵发胀。这一日恰是墟集,四乡八里的人都赶了来,路上挑担的、牵牛的、背娃的,把那条本就不宽的官道,塞得只剩当中一线。
押解队进了镇,便只能从这一线里挤过去。
走在最前头的差人,一手牵着串犯人的麻绳,一手不住地吆喝:让让!官差过路,都让让!绳子那头,松松系着李氏和岳雷的手腕。岳雷背着岳霆,一手扶着李氏,安娘领着两个弟弟,紧紧贴在他们身后,谁也不敢散。
集上的人,看见这一行,先是让。
一身褴褛,麻绳串着,官差押着——是流犯,谁都看得出。让开的人里,有看热闹的,伸长了脖子,议论纷纷;有嫌晦气的,啐一口,扭头就走。岳雷垂着眼,把这些都当耳旁风。流放路上,被人当猴看,不是头一回了。
可走着走着,那议论声里,混进了点别的东西。
……是岳家的人吧?一个挑菜的汉子,压着嗓子问身旁的人。
嘘——那人飞快地看了眼官差,把声音压得更低,莫说,莫说。
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在这墟集上,悄没声地荡开了一圈。先是窃窃的私语,跟着,那看热闹的眼神,慢慢就变了。变得有点不一样,有点……岳雷说不上来,是怜,是惜,又裹着一层不敢声张的怕。
过一处卖炊饼的摊子时,那守摊的婆子,忽然探出身来。
她约莫五六十岁,满脸的褶子,手上沾着面。她趁那牵绳差人正回头吆喝、没瞧见这头的当口,飞快地从笸箩里抓了两个炊饼,塞到走在边上的安娘怀里,又飞快地缩回去,低着头,只管揉她的面,像什么都没干过。
安娘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推回去。
拿着。那婆子头也不抬,嘴唇几乎没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娃儿,路上……吃。
就这三个字。说完,她把脸埋得更低,肩膀微微地耸。岳雷在边上看得分明——那婆子的手,在面团上揉着,抖。
他没让安娘推。他只极轻地,按了一下妹妹的肩,安娘便把那两个还温热的炊饼,揣进了怀里。
这一路上,孩子们饿惯了。两个炊饼,搁在平日,是天大的稀罕。可此刻岳雷心里头动的,不是饼。是那婆子塞饼时那只抖着的手,是她不敢看他们、却又非塞不可的那个样子。
这样的人,不止一个。
再往前,一个赶集的老汉,与押解队擦肩而过。错身的那一瞬,他忽然极快地、极低地,丢下一句:后生……岳相公是冤的。挺住。说完,头也不回,挑着空担,匆匆没入人群,像怕被人听见,又像怕自己后悔。
还有人,远远地站着,红了眼眶,却不敢上前。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把脸别过去,肩头一抽一抽。
这些人,没一个敢大声。这世道,两个字,是沾不得的。沾上了,轻则惹一身骚,重则也跟着上那张多事者的名单。他们怕。怕得连一句囫囵的话都不敢说全,怕得塞个饼都要抖着手。
可他们到底,还是塞了,还是说了。
岳雷背着昏睡的幼弟,在这一线挤得水泄不通的墟集里,一步一步往前挪。他面上还是那副病恹恹、麻木认命的样子,眼睛却没歇着。他把这些怕着、却还忍不住要递过来一点东西的脸,一张一张,收进眼底。
父亲那张没送出的笺上,尽忠报国四个字,此刻在他心里头,沉甸甸地压了一下。
他原先想,忠这个字,是写给龙椅看的。父亲一辈子尽忠,忠到风波亭一缕冤魂。可此刻他忽然明白,父亲那个字,朝廷不认,龙椅不认,秦相公更要把它改成字。认它的,是这墟集上一个塞饼的婆子,一个错身丢下半句话的老汉,是这些怕得发抖、却还记着岳相公是冤的的、最不起眼的人。
册子上一笔抹去的东西,原来在这些人心里头,还活着。
就在这时,前头起了乱子。
集市当中,一个生得膀大腰圆、像是杀猪卖肉的汉子,不知是听了什么,也不知是憋了多久,忽然一把推开身边的人,红着脸,梗着脖子,对着这押解队的方向,又像是对着更远的、看不见的什么,扯开嗓子,吼了出来——
秦桧老贼!害死忠良!岳将军替咱们挡了金人多少年,落得这般下场——你们这帮当差的,押的是忠良之后,亏不亏心!
这一嗓子,像一道炸雷,把满集的嗡嗡声,劈得一静。
他抄起自家摊上一把带泥的青菜,奋力朝那牵绳的差人掷了过去。菜叶在半空散开,稀稀拉拉地落了那差人一头一脸。
满集的人,唰地往后退,腾出一大片空地。
那挨了菜的差人愣了一瞬,跟着便恼羞成怒,撂下绳子,抽出腰间的水火棍,骂骂咧咧地就要往那屠户身上招呼:反了你了!谤讪当朝相公,你是不要命了——
另两个差人也围了上去。那屠户却不躲,挺着胸膛,由着棍子落下来,嘴里还在骂。几棍下去,他被打翻在地,捂着头,从牙缝里,还是一声一声地骂秦桧。
集上的人,没一个敢上前拉。可也没一个走。他们远远地围着,脸上那点怕底下,分明压着另一样东西。岳雷看得出来——那屠户骂的,是他们人人心里头都想骂、却没那个胆子骂的话。
那押司这时才慢悠悠地踱过来。他没去管那挨打的屠户,先是皱着眉,飞快地扫了一圈这围观的人群,又扫了眼远处。岳雷把他这一扫,看在眼里——这押司怕的,不是死个把泼皮屠户,是怕这墟集上的人,被这一嗓子激起来,闹出的乱子来。真闹大了,第一个担不是的,是他。
行了!押司沉着脸喝住差人,一个疯汉子,理他作甚。拖到一边,醒醒酒,赶紧起解!别误了脚程!
他到底没敢真把这屠户往死里办。当着这一镇子的人,办死一个替岳家喊冤的,激出来的,是他兜不住的祸。
差人把那屠户拖到路边,又踹了两脚,骂咧咧地,重新牵起麻绳,吆喝着催队伍走。
岳雷被绳子一带,重新迈步。经过那倒在路边、兀自捂着头的屠户时,他脚下极轻微地一顿。
那屠户也正抬起头,隔着攒动的人头,望了他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那一瞬,碰了一下。
岳雷没说话。他这身份,这处境,说什么都是给人惹祸。他只是极轻、极轻地,朝那屠户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就这一下。
那屠户像是懂了,咧开被打肿的嘴,无声地笑了笑,又重新把头埋下去。
队伍出了镇。墟集的喧闹,渐渐落在身后。岳雷背着岳霆,走在这重新空旷起来的官道上,半晌没作声。
李氏在旁边,眼圈还红着。方才那一幕,把她心里那点强压着的东西,又勾了上来。她低声道:雷哥儿,这世道……还有念着你爹的人。
岳雷应了一声。
他没多说。可他心里,把今日这一镇子的人——塞饼的婆子,丢话的老汉,挨打还骂的屠户,红着眼不敢上前的那些——都记下了。记得清清楚楚。
他这一世,带过兵,打过仗,懂一个最浅、也最深的道理:一支军队,靠的从不是几个主将,是底下千千万万肯为它卖命的人。一个人,一个家,一桩冤,要想有翻过来的那一天,靠的也从不是他岳雷一双手。
册子能抹掉一个名字。抹不掉这些人心里头,那杆不肯歪的秤。
这些此刻怕得发抖、连话都不敢说全的人,眼下帮不了岳家分毫。可岳雷知道,这是根。是比施全那条市井线、比陈砺那身行伍气,都更深、更广的一条根。它眼下藏在泥底下,看不见,动不得。可只要它还在,岳家这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就总还有重新扎下去的指望。
他把这个念头,压回心底,没让它在脸上露出半分。
队伍走到傍晚,到了下一处驿。
这驿比寻常的大些,门前那片空场上,停着一样东西,与这灰扑扑的驿站,与他们这一队褴褛的流犯,格格不入。
是一乘轿子。青绸的帷帘,四角坠着流苏,抬轿的、跟班的,一色的体面。这般排场,绝不是寻常过路的官。驿丞点头哈腰地迎在轿旁,那股子巴结劲儿,岳雷一眼就看出,轿里坐的,是个有来头的人物。
押司一见那轿,神色也是一变,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脸上堆起笑,快步迎了上去。
岳雷被差人撵着,往驿后那间照例单独指派的偏屋去。经过那轿子的时候,他垂着眼,不敢多看。
可就在他低头走过的那一瞬,眼角的余光里,那青绸的帷帘,被一只手,从里头,掀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缝后头,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看别人,没有看这一队人里的老弱妇孺,单单,落在他岳雷身上。从他低垂的脸,到他背上昏睡的孩子,到他那双生着冻疮、攥着麻绳的手,慢慢地,看了一遍。
看得很慢,很细。像在核对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