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马坡的风,像是刀子一样在山谷里来回地刮,卷起地上的浮雪,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可这点疼,跟破庙阵地上孤狼团弟兄们心里的疼比起来,连个屁都算不上。
破庙前院的掩体后头,死一般的静。除了风声,就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在他们正前方,黑压压的人群正踩着过膝的深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阵地这边挪。
太近了。
近到连走在最前头那个瞎眼老汉脸上的核桃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近到能听见人群里娃娃们因为惊吓和寒冷发出的凄厉哭嚎。
三千多个老百姓,被小鬼子像赶牲口一样,用明晃晃的刺刀顶在后腰上,一步步地往破庙的枪口上撞。
“快快的!往前走!不许停下!”
躲在老百姓身后的鬼子兵,半蹲着身子,手里端着三八大盖,一边用生硬的中国话咒骂,一边用枪托狠狠地砸在那些走得慢的乡亲背上。
一个牵着个四五岁女娃的小媳妇,脚底下在雪窝子里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重重地摔在地上。女娃吓得哇哇大哭,拼命去拉娘的衣角。
后面的鬼子兵连眼睛都没眨,上去就是狠狠一脚,直接踹在小媳妇的肚子上。小媳妇疼得惨叫一声,捂着肚子在雪地里缩成了一团。
“娘!俺要娘!”女娃哭着扑上去。
“八嘎!”那鬼子骂了一句,抬起穿着大头皮鞋的脚,照着女娃的脑袋就要踩下去。
“别打孩子!”
旁边一个满头白发的大爷疯了一样扑过去,用自己干瘦的后背护住了女娃。鬼子那一脚结结实实地踩在大爷的脊梁骨上,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大爷一口血喷在雪地上,再也没爬起来。
“爷爷——!”
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幕,就这么赤裸裸地发生在孤狼团阵地前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沙袋后头,泥鳅一双眼睛已经红得往外滴血了。他死死地端着那把汤姆逊冲锋枪,枪口瞄着前面,可一双手却抖得像是在筛糠。
“团长……”泥鳅的声音劈了,带着浓浓的哭腔,“俺看见了……那个挨打的小媳妇,是下河堡的翠花嫂子……去年俺们连断了顿,是她把家里下蛋的老母鸡杀了,给俺们熬的汤啊……”
泥鳅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的一个外号叫“小东北”的年轻战士,突然“哐当”一声,把手里的步枪扔在了地上。
小东北才十六岁,是个半大娃娃。他整个人缩在沙袋底下,双手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脑袋,嚎啕大哭起来。
“俺不打!俺死也不打!”
小东北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前头那个拄拐棍的,是给俺纳过鞋底的王奶奶!还有那个抱娃娃的,是给俺补过棉裤的李家婶子!团长,你就是毙了俺,俺也下不去这个手啊!”
小东北这一哭,就像是决了堤的洪水,瞬间把整个阵地上战士们心里那道苦苦支撑的防线给冲垮了。
“俺也下不去手……”
“那都是咱们的爹娘乡亲啊,咱们的枪是用来打鬼子的,咋能冲着自家人搂火啊!”
十几个铁打的汉子,在死人堆里滚过来、连胳膊断了都不吭一声的硬汉,此刻全都崩溃了。有人抱着枪蹲在地上失声痛哭,有人拿脑袋死命地撞着面前的沙袋,撞得额头鲜血直流。
绝望。一种深入骨髓、让人恨不得立刻死过去的绝望,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不开枪,眼睁睁看着小鬼子躲在老百姓后头,一步步踏平阵地。
开枪,那飞出去的子弹,第一排扫倒的,就是这些拿命护过他们的亲人!
打,就是屠杀自己的乡亲,禽兽不如;
不打,阵地一破,身后地窖里那一百三十多个断胳膊缺腿的伤员兄弟、几万撤退到大后方的群众,全得被小鬼子的刺刀挑死!
这是个死结,是个连阎王爷看了都得摇头叹息的死结。
“都给老子把枪端起来!”
二连长双眼通红,像是一头发怒的野猪,猛地一把将地上大哭的小东北给拽了起来,把步枪硬塞进他的怀里。
“哭有个屁用!你以为老子心里好受吗!”
二连长扯着嗓子大吼,可他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顺着满是硝烟的脸颊冲出两道泥沟。
“你看看身后!后头是啥!”
二连长指着破庙的后院,声音沙哑得快要撕裂了。
“雷豹营长为了保住地窖,连左膀子都没了,现在还躺在里头生死不知!七十多个重伤员连路都走不动!咱们要是这会儿把阵地丢了,小鬼子冲进去,汽油一浇,一把火就能把他们活活烧成灰!”
二连长死死地揪着小东北的领子,眼珠子瞪得溜圆,眼角都快瞪裂了。
“咱们是兵!咱们的命早就在阎王爷那儿挂了号了!可咱们得守住这道门!这是咱们孤狼团最后的底线!要是让小鬼子把伤员屠了,咱们就算全死在这儿,到了阴曹地府也没脸见底下的老连长!”
小东北被二连长吼得一愣一愣的,抱着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抖成了一团。
“可……可前头是乡亲们啊……连长,俺真扣不下扳机啊……”
不仅是小东北,连那些打过几年仗的老兵,此刻也都沉默了。
二连长转过头,看向一直趴在重机枪掩体后面、像是一尊石雕般一动不动的林山河。
“团长!你下命令吧!”
二连长猛地跪在了雪地里,冲着林山河吼道:“这黑锅,俺来背!俺来主按这挺重机枪!等打完了这仗,俺自己把脑袋割下来给乡亲们谢罪!”
林山河没有动。
他的双手死死地抠着面前的重机枪握把,手心里的汗水已经把金属握把冻成了一层薄冰。
他那双总是透着精光和算计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人群。
三十米。
这个距离,对于重机枪来说,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能把前面的人群扫成一堆肉泥。
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人群里那些老乡脸上绝望的泪水,能看到他们因为恐惧而颤抖的双腿。
甚至,他看到了人群里一个熟人。
那是上水村的赵老栓。去年秋天,林山河带着队伍去上水村征粮,赵老栓把家里唯一的一头下蛋母鸡杀了,给林山河熬了一锅热汤,自己却啃着野菜团子。走的时候,赵老栓拉着他的手说:“林团长,多杀几个小鬼子,替俺们老百姓出口恶气。”
现在,赵老栓就被两个鬼子用刺刀逼着,走在队伍的最前排。他那件破羊皮袄上全是干涸的血迹,一条腿一瘸一拐的,显然是刚挨过打。
“老栓叔……”
林山河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嘴唇被他自己咬破了,鲜血顺着嘴角滴落在厚厚的棉袄上。
他当兵十几年,打过无数场恶仗。他敢拿刀跟鬼子肉搏,敢绑着炸药包去炸坦克。他从来不怕死。
可这一刻,他怕了。
他怕自己这一声令下,会成为一辈子都洗不掉的罪人;他怕自己这双沾满鬼子血的手,会染上太行山父老的鲜血。
可是,如果不下令,身后的伤员怎么办?孤狼团的火种怎么办?
“山河。”
一个轻柔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在林山河的身后响起。
林山河浑身一震,转过头。
沈秋穿着那件沾满黑血的白大褂,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阵地上。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脖子上还留着被鬼冢正雄掐出来的五道青紫淤痕。
她没有拿枪,只是安静地站在林山河的身边。
“地窖里的伤员们,让我给你带句话。”
沈秋看着林山河那双充满痛苦的眼睛,眼眶一红,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伤员们说,他们是残废了,但他们不是孬种。如果因为他们,逼着弟兄们去杀自己的乡亲,他们就算活下来,这辈子也睡不了一个安稳觉。”
沈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
“老班长说,让你带着能打的弟兄,撤。不用管他们了。”
“撤?往哪儿撤!”林山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低吼出声,“这三面都是绝壁,北边是雷区!俺把你们留在这儿,俺还是个人吗!”
“所以,咱们没有退路了。”
沈秋蹲下身,伸出那双洗得发白的手,轻轻地覆在林山河死死握着机枪把手的大手上。
“山河,不管你做啥决定。我都陪着你。就算下地狱,咱们也一块儿下。”
林山河看着沈秋,眼底的热泪终于没忍住,大滴大滴地砸在了重机枪的枪身上。
“林山河!你这个没种的懦夫!你还在等什么!”
远处的一座山包上,鬼冢正雄手里举着一个铁皮大喇叭,肆无忌惮地狂笑着,那笑声在山谷里回荡,透着一股子变态的快感。
“还有二十米!大日本皇军就要踏平你的破庙了!开枪啊!让我看看你林山河屠杀自己人的英姿啊!哈哈哈!”
鬼冢正雄太享受这一刻了。他就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魔鬼,正在一点一点地将对手的灵魂放在火上烤,看着他痛苦挣扎,看着他崩溃发疯。
人群,还在被逼着往前走。
“八路军兄弟!开枪啊!”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赵老栓,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头,冲着身后那个拿刺刀顶着他的鬼子,狠狠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俺操你祖宗十八代!小鬼子,你爷爷不走了!”
赵老栓一把扯开自己破烂的羊皮袄,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转过身,面向着破庙的方向,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林团长!开枪!别让这帮畜生进去祸害伤员!”
“俺们活够了!不能让孤狼团为了俺们断了根啊!开枪!连俺们一块儿打!”
赵老栓的这一嗓子,就像是平地里炸开的一声惊雷。
原本浑浑噩噩、被恐惧支配的人群,突然像是在沉睡中被惊醒了。
“对!不能坑了八路军!”
“咱们是太行山的种!死也不能当汉奸肉盾!”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猛地转过身,一口死死地咬在身后一个伪军的手腕上。伪军惨叫一声,手里的枪掉在了地上。
“乡亲们!跟这帮狗娘养的拼了!给八路军挡子弹啊!”
人群瞬间沸腾了。几千个老弱病残,没有武器,没有组织,但却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种让人胆寒的血性。
老人们用拐棍砸鬼子的钢盔,妇女们用指甲挠鬼子的脸,半大娃娃们抱住鬼子的大腿死命地咬。
他们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些武装到牙齿的正规军,他们也没有想过能打赢。
他们只是想用这种最惨烈、最悲壮的方式,去扰乱鬼子的阵型,去把鬼子和自己缠在一起。
他们要用自己的命,给破庙里的八路军,换一个开枪的理由!
“开枪啊——!!!”
无数个声音汇聚在一起,在风雪中发出震天动地的绝望呐喊。
“八嘎!镇压!开枪镇压!”
山包上的鬼冢正雄看到这一幕,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他没料到,这群平时看着老实巴交、任人宰割的中国农民,竟然敢在这个时候造反!
“哒哒哒哒哒!”
鬼子人群两侧的机枪瞬间开火了。
密集的子弹像是一把无形的巨大镰刀,无情地扫向了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赵老栓的胸口瞬间爆开几团血花,他直挺挺地倒在雪地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破庙的方向,嘴里喃喃着:“开枪……”
那个咬着伪军手腕的妇女,被一刺刀从背后捅穿,她倒下的时候,死死地把孩子压在身下,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给娃娃挡住了飞来的流弹。
鲜血,瞬间染红了落马坡大片的白雪。
残肢断臂在机枪的扫射下四处飞溅,惨叫声、怒骂声、骨头碎裂的声音,交织成了一幅比十八层地狱还要恐怖的人间惨象。
“大爷!嫂子!”
破庙阵地上,孤狼团的战士们看着这惨绝人寰的一幕,一个个眼眶全都崩裂了,鲜血顺着眼角往下流。
“团长!不能再等了!乡亲们在替咱们挡枪子儿啊!”
泥鳅跪在地上,端着冲锋枪,哭得像是个泪人,一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磕得头破血流。
“打吧!团长!下令吧!把这帮畜生全他娘的杀光!算俺求你了!”
林山河的一双眼睛,已经红得看不见黑眼珠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些倒在血泊里、却还在拼命抱着鬼子大腿的老百姓。
这就是他的乡亲,这就是他的父老。
他们用命,铺平了他开枪的道路。
林山河慢慢地站直了身子。
他没有再犹豫,也没有再流一滴眼泪。
在这个修罗场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只有鲜血,只有鬼子的鲜血,才能祭奠这些死去的冤魂。
他一把推开重机枪前的二连长,亲自趴在了射击位置上。
他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握住了重机枪的握把,大拇指毫不犹豫地压在了击发钢板上。
“弟兄们。”
林山河的声音,在这一刻出奇的平静,平静得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压抑到极点的海面。
“把眼泪全给老子擦干。”
“记住今天倒在咱们面前的每一个乡亲的脸。”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狼眼之中,爆发出了一团足以焚毁天地的恐怖杀机。
“今天,哪怕是把咱们自己的命填进去,哪怕是下十八层地狱!”
“老子也要这山谷里的几千个小鬼子,一个不留!全他娘的给老乡们陪葬!”
“杀——!!!”
林山河发出一声犹如九天惊雷般的狂吼,大拇指狠狠地压了下去。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那挺早就憋着一肚子邪火的九二式重机枪,终于发出了它最狂暴、最震耳欲聋的咆哮!
粗大的火舌从枪口喷涌而出,像是一条火龙,瞬间撕裂了风雪。
密集的子弹带着复仇的怒火,越过那些倒在地上的老百姓的尸体,极其精准地扫向了后面那些正在开枪屠杀的鬼子兵。
“打!给乡亲们报仇!杀光这帮瘪犊子!”
随着林山河的重机枪开火,破庙阵地上的二十多把美式汤姆逊冲锋枪,也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整个落马坡破庙的前院,瞬间变成了一座喷吐着火龙的钢铁堡垒。
复仇的子弹像是一场狂风暴雨,疯狂地倾泻在日军的阵营中。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鬼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密集到恐怖的火力打成了肉筛子,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大片。
战斗,在经历了最痛苦的挣扎和人性的绞肉机后,终于以一种最惨烈、最血腥的方式,全面爆发!
山包上。
鬼冢正雄看着突然爆发出恐怖火力的破庙阵地,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肉盾战术在老百姓的拼死反抗和林山河的果断开火下彻底破产。
他脸上的狂笑瞬间僵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激怒的野兽般的疯狂。
“八嘎呀路!林山河,你找死!”
鬼冢正雄一把拔出指挥刀,指着破庙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吼。
“全军突击!不要留活口!把那座破庙给我炸平!把林山河的脑袋给我砍下来!”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
隐藏在山谷两侧的日军迫击炮阵地开始疯狂地倾泻炮弹。
“轰!轰!轰!”
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破庙的院墙上、院子里。一时间,破庙内外硝烟弥漫,火光冲天,泥土和残肢断臂在半空中乱飞。
几千名鬼子兵,踩着老百姓的尸体,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像是一群发了疯的野狗,顶着孤狼团的弹雨,发起了潮水般的冲锋。
林山河趴在机枪后面,死死地扣着扳机。他的左边脸颊被一块弹片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糊了半张脸,但他连擦都没擦一下。
“来吧!老畜生!今天不是你死,就是俺亡!”
就在这决定孤狼团生死存亡、双方都已经杀红了眼的绞肉机战斗中。
突然!
“嗡——呜——嗡——呜——!”
一阵极其怪异、低沉,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沉闷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落马坡西侧那座根本不可能有人的秃头山主峰背后,穿透了隆隆的炮声,在整个山谷上空轰然炸响!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正在疯狂冲锋的日军都愣了一下。
鬼冢正雄猛地转过头,看向西侧的秃头山。
他的那只独眼,瞬间瞪到了极限,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不可思议、甚至让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
秃头山西侧那片连绵起伏、白雪皑皑的山脊线上。
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在雪地里迅速放大。
那根本不是什么步兵增援!
那是一群穿着破烂羊皮袄、头戴毡帽、手里举着套马杆和马刀的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