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彻底冷了,连最后一点余温都消散殆尽。
赵凡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外面的雪纷纷扬扬的,将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色之中。
他望着这片雪夜,心里如同明镜一般。
内部的蠹虫、骗局、野心,如同暗流涌动,随时可能从内部,将大宋这艘已经千疮百孔的巨船击沉。
“明天,有的忙了。”赵凡喃喃自语,嘴角却再次勾起那抹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弧度。
郭京来要官,正好将计就计,让他尽情表演,也让自己看清还有哪些蠢蠢欲动之辈会凑上去。
赵楷若真有什么小动作,这紧张的局势也正好逼他露出马脚。
无论是招摇撞骗的妖道,还是包藏祸心的亲王,谁想在这风雨飘摇的开封城里兴风作浪,谁就得做好付出惨痛代价的准备。
“官家,这是我让小厨房用文火炖了半个时辰的羊肉汤,您喝一碗,暖暖身子驱驱寒吧。”
苏月端着一个红漆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碗里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宫内的小厨房,是专门防备皇帝晚上饿了,或是想特别吃什么东西了,而设立的。
一般情况下,都是皇帝近侍大太监才有资格使得动小厨房那些人,一般人去说皇帝想吃什么,那些人鸟都不鸟!
但苏月却是个例外。
如今的苏月在宫里可厉害大发了,她天天在上赵凡身边伺候,整个皇宫里的人看她,简直就跟看皇后没两样。
宫里那些管事的女官,平时在别人面前心高气傲,可见了苏月,一个个都老实得跟什么似的,大气都不敢出。
内务府那帮人更精,苏月要是随口夸句点心不错,或者多看了眼某块布料,他们立马就心领神会,赶紧挑顶尖儿的给她送过去,服务得那叫一个周到。
至于底下的太监宫女,更是把她的话当圣旨。
她随便说句话,比皇上发话还管用,下面的人跑得飞快,生怕办晚了。
她哪怕就是闲聊一句,也会被人仔细琢磨,想着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其实说白了,苏月就是皇城司留在皇帝身边的近侍,没那么多弯弯绕。
但人性就是这样,越是神神秘秘的,越是喜欢胡乱猜想,苏月也不解释,反正只要自己说话好使就行。
这样一来,大家都心照不宣,把她视为“没有皇后名分,但有皇后实权”的小主子。
“你……”赵凡以为苏月忙完就回去休息了,谁知道她又返回宫里,还给他带了夜宵。
“奴婢走之前,想着官家一定不会早睡,所以就给官家弄了口吃的。”
“有心了,别说,还真饿了!”
赵凡接过苏月托盘中温热的瓷碗,吹了吹上面的油花,随即喝了一大口。
微烫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一股暖意迅速在四肢百骸扩散开来,让他有些发冷的身体舒服了许多。
他看着碗里炖得酥烂的羊肉,忽然觉得,眼前这盘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棋局,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慢慢喝着汤,眼神锐利如刀。
……
又是一日早朝。
宋代的朝见制度说严格也严格,说宽松也宽松。
严格,就是严格在朝会上,官员要依次序排队进入大殿,旁边还有御史监礼,官员不能交头接耳、举止失仪,否则御史就会弹劾某位失仪官员,轻者罚俸,重者罢黜!
说宽松的原因, 是因为参与早会官员人数众多,不利于保密和深入讨论,真正的军国大事不会在这里商量。
所以宋真宗之后,早朝逐渐变得“走过场”,很多时候皇帝甚至不亲自出席,只是让常侍太监来走个过场,做个样子。
但是自从赵凡穿越而来,早朝就变得严格起来,每次他必须亲临。
今日赵凡刚坐上龙椅,双手还未扶着龙椅把手,底下就有官员迈着小碎持板出列。
“启禀官家!”
何栗捧着本蓝布册子,弓着腰说道:“昨日您吩咐武装百姓思想的任务,第一日已经都落实了。昨晚,臣让开封街道各坊大保长按每五十户聚在坊内的街道司衙门内,点着灯笼学您写的文章,没拉下一人!”
赵凡来了兴趣,问:“百姓都愿意听?没嫌烦吧?”
“愿意!怎么不愿意!”
何栗赶紧翻开册子,“在城东,他们的一位张保长说,他们坊里一共三十六户,有老头拄着拐杖带孙子来的,有媳妇抱着纺车边听边纺线的。有个卖肉的张二,以前擦黑就关门睡觉,昨天愣是站在灯笼下听了一个时辰,还跟保长说,现在咱百姓也能听官家的文章了,官家说咱们是铜墙铁壁,是大宋的根,这……搞的多不好意思!”
何栗说完,殿上一阵笑声。
不过,笑的大多是武官,文官那边则大多表情复杂。
户部尚书王孝迪何,眼睛滴溜溜转,跟他旁边的官员小声讽刺说道:“一群泥腿子懂什么文章?怕是保长逼着听的,还能真往心里去?”
声音不大,却正好飘进赵凡耳朵里。赵凡没看他,反而冲何栗笑道:“还有别的例子吗?光一个张二可不够。”
何栗赶紧翻册子,“有!城西的李婆婆,儿子刚在真定战死,昨天听文章里说,守开封就是守自家炕头这段话,当场就哭了,说,官家要是早说这话,她儿子也能死得明白!以后她要天天来听!
还有个张老匠,在兵器监做活,这个张老匠最积极,说,官家把咱百姓当人看,咱就不能让官家失望,以后造守城的器械,我多干他两个时辰!’”
赵凡笑着点头,其他人不认识,这个张老匠他可知道,是兵器监的,昨天他们还一起讨论突火枪来着。
“好,很好,既然百姓们愿意听,这事儿就成个制度,就每五天学习一次,皆是半个时辰。
期间不光学我的文章,还要学朝廷的旨意、律法……比如怎么报兵、怎么纳粮,让百姓知道朝廷在干啥,也知道自己该干啥,以后哪个官员违法了,百姓完全可以在集会上告发违法官员,保护自己的正当权益!”
这话说的令下方众多文官都默不作声。
赵凡也知道他们心里想的什么,没有点明,他不点明,并不代表他没有脾气!
“臣遵旨!” 何栗把册子放入怀中,持板行礼后就要转身入列,却被赵凡叫住。
“何大人,” 赵凡的目光扫过殿里,最后落在王孝迪身上,“刚才有人说朕的百姓是‘泥腿子’,不懂文章?你怎么看?”
何栗愣了下,顺着赵凡的眼神看向王孝迪,立马明白了。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道:“百姓们虽大多没读过书,可心里都亮堂着呢!您写的文章说,赋税从百姓来,兵卒从百姓来,这话实在,百姓一听就懂。
以前当官的总说,官是父母,民是子女,可真到事儿上,还是百姓拼命,去年真定城破,有百姓拿着锄头跟金人拼,当官的大多跑到比兔子快!”
王孝迪的脸腾地红了,他没想到赵凡会当众点破他,赶紧躬身:“官家,臣不是那个意思……臣是怕百姓聚在一起学文章,容易生乱。”
“生乱?”
赵凡从御案后站起来,走到殿中,“孟子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孟夫子两千年前就懂的道理,你现在还不懂?百姓聚在一起学朕的文章,怎么就生乱了?你家的田是百姓种的,你穿的绸子是百姓织的,士兵从百姓中来的,要是没有百姓,你家的金银、你家的祖宅,你家的田产……能保住吗?”
这话怼得王孝迪一头是汗,低着头说不出话。
他旁边的文官们都低着头,没人敢替他说话,现在的皇帝,说杀人就杀人,前几天祭天时,皇帝连太宰少宰一起组团杀,此时谁愿撞这个枪口?
李纲和一众武官则是嘴角偷偷地往上翘,官家这话说得解气!以前这些世家子弟总把百姓不当人看,现在总算有人治治他们了。
赵凡没再跟王孝迪纠缠,转身回了龙椅:“以后谁再敢说朕的百姓‘不懂事’‘会生乱’,就先想想自己为百姓做了什么?趁早散了这心思,不然别怪朕不留情面!”
“臣等遵旨!” 官员们齐声应道。
王孝迪低着头,不敢再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