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荡荡的金国东路大军,迎着月光,在北风中晃悠悠进了自己东路军大营。
到大帐前,完颜宗望脸上没有表情地走下马车。
今日攻打开封可以说完败,虽说也没打算一下就攻破开封,可打成这个熊样,让他根本高兴不起来。
帐帘被亲兵掀开,热气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完颜宗望眯眼扫向帐内,虎皮椅主帅位子上坐着个银甲汉子,正是西路军元帅完颜宗翰。
完颜宗翰左手按着佩刀,右手端陶碗,碗里酒液晃着琥珀光,一口喝干碗中的酒。
“他们怎么来了?”完颜宗望看着满屋西路军高层,眉头皱的更深。
探马只是告诉他西路军已到,可没说完颜宗翰会到他的大营。
看过去,完颜宗翰两边,站满西路军将领。
离着完颜宗翰最近的西路军高层,有右监军完颜希尹,他手里正把玩着一块玉牌,嘴角勾着笑看着他。
还有原辽国贵族,现在是西路军的先锋大将的耶律余睹,垂着手,眼神往他身上瞟,脸上带着点幸灾乐祸意味。
再有就是号称“黄龙府万户”的完颜娄室,站在完颜宗翰前侧像尊铁塔,甲胄上还沾着暗红血渍 。
其他都是千户,百户等中高层将领。
这些人见到他这个东路军主帅,竟没一人拱手行礼,完颜宗望知道,这是他们打了败仗,所以这些人才会如此失礼。
他身后跟着进帐的金兀术,看到这些人如此不懂礼节,在东军的帅帐跟在他们自己家似的嚣张,就要上前,被完颜宗望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随着完颜宗望进入帅帐,刘彦宗,完颜阇母,郭药师,时立爱等东军高层也都陆续进入大帐。
“宗望贤弟,” 完颜宗翰终于开口,声音戏谑道:“开封城下这趟……辛苦你了。”
他把陶碗往案上一放,洒出几滴酒,“不过听说你辛苦半天,城砖没敲下几块,倒折了几千弟兄,这未免……太费人了!”
完颜希尹立刻接话,“可不是嘛!打个外围都能自损几千,依我看……不是开封城高垒深,而是东军的人不够多,连开封的护城河都没填满!”
“哈哈哈哈~”西军一阵哄堂大笑。
随后,耶律余睹看似在打圆场,实则吹捧西军道:“希尹大人是玩笑话,宗望元帅勿怪,不过……要说对付坚城,还得靠咱们西军的攻坚本事。”
“是啊是啊……”
“我就说他们一定打不下来开封城……”
“不错不错……”
西路军将领你一句我一句,终于……
“放你娘的屁!”
金兀术往前跨半步,手按在刀柄上,“开封城高三丈,护城河宽十丈,守军最少五万!我东军还没有傻到独自吞下开封城!今天之所以攻城,只是探探虚实,怎么被你们说的如此不堪!”
完颜娄室嘿嘿两声,往前一站,玩虐地看着金兀术,“虚实?我看是打不过吧!换我西军来,早把城门撞开了!宗弼,你小子不是喜欢比吗?有本事咱们两军比比,看谁先拿下开封!”
“你!” 宗弼拔刀出鞘半寸,寒光一闪,众人皆皱眉。
“怎么?想打架?” 完颜娄室攥紧腰间战斧,帐内空气瞬间凝住。
完颜宗望猛地大手一挥,“都住口!” 他瞪着西军众人,“开封不是太原!是一国的京城,今天我们吃了点亏,但损失不大,也算是摸清了对方的虚实!”
“哦?那宗望贤弟倒是说说……到底摸清了开封的什么虚实?”完颜宗翰挑眉,语气里的嘲讽藏都藏不住。
完颜宗望答不上来,他嘴上说是去摸虚实的,可心里却想着攻下来,现在虚实没摸到,更没有攻下来,面对完颜宗翰的挑衅,真的无言以对。
这时,刘彦宗往前站了一步。
他把玩着手里的折扇,先对完颜宗翰拱手,再转向帐中,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
“宗翰元帅,希尹大人,我军此次攻城,本就没打算一举拿下。”
他指了指完颜宗翰背后的开封城防图,走过去,指尖点在四门城墙位置,“开封城百年来连年加固,尤其是这几年,城墙年年垒高,所以宋军虽弱,但可龟缩城里以逸待劳。我家元帅这才让郭将军和时将军的人马先上一波,消耗他们的箭石,连累他们的守军。兵法云‘先疲后打’,这不正是希尹大人平日里常跟属下说的吗?”
这话一落,完颜希尹的脸腾地红了,他经常把兵法二字挂在嘴边,如今被堵了回来。
他想辩解,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
刘彦宗笑了笑接着道:“这样一来,后面我们再攻打开封,势必容易许多。再者……攻入开封,不是只靠兵力,还可以靠智力……比如……咱们这些年在开封建立的情事网,宗翰大人掌握的最多,如果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攻入开封,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攻下开封……关键是还得靠宗瀚大人啊!”
刘彦宗说的话令完颜宗翰非常舒服。
完颜宗翰笑了笑,端起酒碗抿了口,没再吭声。
所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站在东军将领最后面的郭药师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像被重锤砸中。
他猛地看了眼刘彦宗,又看了眼完颜宗望。
今天白天攻城,他的四万辽兵弟兄不畏生死,只是宋军的箭像暴雨,火弹猛火油像惊雷,难以抵挡,弟兄们死伤惨重,未得寸功。
本来他还为没有攻下开封城愧疚自责,可谁想到,原来他们就是东军扔出去的消耗品,消耗敌人滚木擂石用的。
妈的,太欺负人了!
郭药师的手攥得死紧,他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怒火,才没露出异样。
他想起当年降金,本是想找条活路,可现在,他的弟兄成了人家的消耗品,死了都没人在乎。
一股怨气从心底冒出来,顺着脊梁爬上头顶。
帐内静了片刻,完颜宗翰咳嗽一声,打破沉默道:“行了,其它事不说了,今天我们来,就是和东军将领一起商议,如何瓜分这开封城!”
这边,刘彦宗早有准备,“宗翰元帅、各位大人也都看看。” 他指着地图上开封城中间那条大街,“破城后,从御街南北一分为二,以西的地盘归西军,以东的地盘归我们东军。
城西有府库,财宝多。
城东有宗室宅邸,人口密,我不偏不倚。
咱们掠夺的所有财宝,东西军各分三成,四成送上京给陛下。
人口上,西军给工匠,我东军要宗室,各取所需。
地盘上,河间归西军,中山归东军,都是之前说好的,如何?”
随后,刘彦宗又掏出一张文书,铺在桌案,上面密密麻麻所有一切都写的清清楚楚。
完颜宗翰凑过去看,不由得点点头。
随后抬头看了眼刘彦宗,眼中满是欣赏之色。
“刘大人想得周全,宗翰佩服。”
“不敢不敢。”
“行,那就按刘大人的这个来。” 完颜宗翰看向完颜宗望,“你这边需要休整几天?我可告诉你,宋军各地勤王军可都在路上,晚一天就多一份风险。”
“自然。” 刘彦宗赶紧接话,“我建议我们两边大军休整三天。这三天,让工匠修撞车、鹅车,多造云梯,投石机。三天后,东西军合力,一面攻东门,一面攻西门,一举拿下开封,到时候,功劳是两家的,谁也抢不走。”
西路军将领纷纷对刘彦宗拱手,“刘先生想得周到。”
完颜娄室没话说,只是哼了声,收起战斧。
耶律余睹和时立爱等东西军将领都点头,认可刘彦宗的主张,帐里的火气总算消了大半。
商议很快完成。
“还有,”临到最后,刘彦宗对着完颜宗翰一拱手,“大人掌握着咱们金国在大宋的情报网,现在不用……更待何时?”
刘彦宗的意思很明显,如果利用开封城内的金人习作,能不费一兵一卒地攻下开封,对他们东军也是很有利的。
“你不说这一壶……我都给忘了。好,我会派人尽快和开封城内的细作取得联系,三日后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开封!”
说完后,完颜宗翰拿起酒壶,给宗望倒了碗酒,又给自己满上。
完颜宗望接过酒碗,跟他碰了一下,“干!” 两人一饮而尽。
……喧闹的大营渐渐平息,大帐内只剩完颜宗望一人。
烛台的火苗忽明忽暗,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
他双眼有些迷茫地看着前方,忽然,眼中精气聚集,露出锋芒。
双手慢慢在桌案上铺开,映入眼帘的正是刚才赵凡射下的那册皇诏!
而在皇诏的旁边,赫然摆放着一封书信,落款写着:大宋恽王赵揩字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