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的号角声裹着硝烟味,在战场上空绕了两圈。
郭药师抬起脸,转身向身后看去,帅帐那边令旗急挥,红底黑纹,是收兵的信号。
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半截,他扭头看向离他百米外的时立爱,他也正往他这边瞅。
两人眼神撞在一起,虽然都没有表情,可心里却都懂了。
“将军,帅帐让收兵。”传令兵提醒道。
“知道了。”
郭药师心里骂:这仗打的,真他妈憋屈。
“撤!都他娘的撤回来!”
郭药师扯着嗓子喊,喊完咳了两声,胸口闷得慌。
那边的时立爱也让传令兵传令撤兵。
命令传下去,两边攻城士兵们都开始慢慢撤回,等脱离了战斗,加快速度往回跑。
宋军这边哪能让你撤的如意?
“弓箭手,给我狠狠的射!”种师道大喊。
撤回的路上,最起码又倒下去几百个金人士兵,都是被弓箭射中后心,尸体顺着坡滚,有的卡在城根下,有的掉进水里,溅起黑红色的水花。
其他的士兵,有的甲胄跑掉了半边,露着里面渗血的布衣。
有的攥着断了的枪杆,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城上宋军可不罢手,箭追着他们屁股射。
……
巨型马车上,完颜宗望黑着脸,眼神扫过郭药师和时立爱,两人都低着头。
此刻,两人都清楚,败军之将,说什么都是废话。
其实,两人心里都想说,今天宋军邪门,不畏生死,箭还准得吓人,滚木礌石,火弹猛火油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因为说了也白说。
打太原时,有个千户败了,说敌军太猛自己不敌,被完颜宗望当场斩了,头挂在营门上示众。
今天他俩损兵折将,一天堆进去几千条人命,还连城头的砖都没摸热乎,完颜宗望能不生气?
并且他俩是降将,本来就没多少底气,此时只能低着头,随便训吧!爱咋地咋地吧!
“一整天了,” 完颜宗望开口了,声音像石头砸在两人心上,“堆进去几千条人命,还伤了五千多人,连开封城墙上的砖都没摸着……”
他顿了顿,手指在刀柄上扣了一下,“看来我真的错了……庸才!”
郭药师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几巴掌。
他那二千多个弟兄,现在正躺在开封城墙下冒烟,连收尸的功夫都没有,竟然还被完颜宗望骂。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可看见完颜宗望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时立爱低着头,终究没吭声。
因为他的伤亡不多,只伤亡三千左右。
他的参军长刚才跟他说,死了一千多,重伤三百,其余轻伤,这点伤亡他还是可以接受。
完颜宗望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那意思很明显:滚吧。
两人退下去的时候,郭药师小声问时立爱道:“时将军,这开封城的宋兵怎么这么强?”
时立爱没回头,低声道:“谁知道怎么回事?真他吗邪门……还是先把伤兵收拢了再说。”
回到自己阵中,郭药师看见到处都是伤兵,呻吟声此起彼伏。
他走过去,有的伤兵断了胳膊,用布条胡乱绑着,血还在渗。
有的是腿被砸折了,躺在地上哼哼,眼泪混着泥往下流。
医官们忙得脚不沾地,锅里的药汤熬得发黑,飘着一股苦味儿,闻着就揪心。
他又走到盖着草席的尸体旁,掀开一个看,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脸上还带着稚气,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布甲。
时立爱那边同样如此,医帐里,都是痛苦的呻吟声。
参军走过来,声音发颤地道:“将军,伤兵太多,金人给咱的药不够了,有的弟兄……怕是撑不过今晚。”
时立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满是无奈。
“先把能走的伤兵往后撤至大营,死了的……找马车运回去集体掩埋。”
“是。”
……
开封东城头上热闹了大半天,终于清静下来。
清静下来后,宋军士兵们才觉得风很大,刮的他们连站都站不稳了,这风还裹着血腥味和焦糊味,直往鼻子里钻。
赵凡推开挡在身前的盾牌阵,前面两排的半身盾上全是箭矢。
他走向城墙,第一脚差点滑一跤,低头看去,黑红色的血粘在鞋底,走一步能拉出丝来。
望过去,城垛口坏了好些处,应是被金人的投石机砸的,露出里面的夯土。
城墙内,五六架的投石机被金人投石机砸中,倒在一旁。
城内房屋也被砸中不少,不过没有引起火灾。
城外,护城河几乎被金人尸体填平,那尸体层层叠叠的,煞是刺眼。
又往城墙下看去,金人的尸体更多,大多数是被烧死的,黑乎乎的缩成一团。
还有一些上面插满了箭,像是个刺猬。
忽然风往上一吹,刮上来的风焦臭味冲天,让人反胃。
“呕~”
赵凡差点吐出来。
适时的一张散着香气的手绢递在赵凡面前,是苏月。
这一天鏖战下来,除了苏月,跟着他上城的太监宫女们早就撑不住了,纷纷非战斗减员。
有的小太监看着城墙上厮杀的两方,一翻白眼就晕了过去,被抬下去的时候,脸白得像个纸人。
有个宫女,看见流矢射穿了一个士兵的喉咙,血喷洒一地,当场就昏了过去,全身抖得像发羊角风。
现在只剩苏月还在,脸色虽有苍白,但精神不差。
“不需要。” 赵凡摆摆手,看她一眼,注意到她手里的手绢,被捏得皱巴巴的,“没吓着你吧?”
苏月摇摇头,收回手绢,看了眼城下的尸山,没什么情绪,声音很平静道:
“奴婢十三岁那年,家乡里来了金人,爹娘把我藏在水井下……等我出来,看见全村人都死了,所有房子都在燃烧……我爹娘……也死了。”
苏月说的时候,眼前好像又浮现出当年的场景……她被父母护着躲在水井里的时候,看见一个狰狞的年轻金人将领带兵杀入村子,随后天上全是火光和浓烟,火光忽明忽暗,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她听见乡亲的惨叫声,还有金人的淫笑声。
不知过了多久,各种声音渐渐平息……
她从水井里爬出来,看见爹娘躺在院子里,血把院子里的土都染红了。
“奴婢活着,就想多看几个金人死!!!”
赵凡听得心里一震。
每次金人南下,带给宋朝百姓的都是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
有多少人失去亲人,又有多少人死于金人铁蹄之下!
赵凡想起岳飞满江红里的一句话,“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这是何等的仇恨,才能让人写出这样的诗句!
他这个皇帝,要是不打败金人,怎么对得起这些受苦的子民?怎么对得起那些死在金兵铁蹄之下的百姓!
“放心,朕会为那些死了的百姓报仇……”
苏月一愣,“苏月……谢皇上……”
嗯!
两人眼神交汇,又迅速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