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林家历代主母留下的嫁妆更是一笔巨额财富,只是这批物件全部封存妥当,绝不能送入荣国府存放,否则长年累月下来,最后很难留存分毫。”
黛玉心中清楚,单单母亲当年出嫁带来的嫁妆,便是声势浩大的十里红妆,价值最少十万两白银。
再叠加祖母、曾祖母几代积累,历代主母嫁妆合计不会低于五十万两。
听闻贾芸打算不将嫁妆送入荣国府,她微微蹙眉发问:“只怕外祖母不会应允这个安排。”
贾芸朗声一笑,给出稳妥对策:“我会把所有嫁妆封存保管在南山师伯住处,各类单据凭证齐全,绝对安全稳妥。
对外只说是恩师生前留下的嘱托,老太太即便心中不满,也找不到反驳的由头。”
听完这番周全安排,黛玉悬在半空的心总算彻底落地。
她并非心疼大批银钱,只是担忧回京之后贾芸与外祖母对峙,如今他没有功名护身,在荣国府一众长辈面前,难免要暗中吃亏。
想到此处,她嘴角扬起几分戏谑,开口催促:“芸儿,不去处理你手头繁杂事务,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客房烛火轻轻跳动,贾芸转头看向一旁等候的贾琏,嗓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琏二叔,尽快收拾妥当,三日之后我们一同动身返回京城。”
贾琏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脸上压抑不住的欣喜几乎要溢出来:“好!我立刻前去打理行装!”话音未落,脚步匆匆跨出房门。
在苏州停留这段日子,他吃不好睡不香,身形消瘦不少,整日满心期盼尽早回京复命。
此刻听闻确定启程日期,只觉浑身筋骨都轻快几分。
第二日天光尚未完全放亮,林家后花园草木枝叶挂满晶莹露珠。
黛玉带着紫鹃、雪雁整齐站在青石地面,练习一套基础拳法。
这套入门功夫招式不算美观,每一招每一式都讲究舒展筋骨、调和气血。
黛玉特意让两名丫鬟一同练习,初衷是希望身边能多两个身强力壮、遇事可以搭把手的人。
可惜二人练习进度十分缓慢,除去黛玉勉强摸到入门门道,紫鹃与雪雁始终不得要领。
贾芸斜靠廊柱静静注视三人练习,心中暗自思索,无从判断几名女子能练到何种地步,就算无法练就高强武艺,能把虚弱身子调养强健,也算一桩好事。
三人收势停下动作,黛玉取出丝帕擦拭额头薄汗,转头向贾芸小声抱怨:“你教这套拳法实在耗费体力,自打每日练习,我的饭量都比从前大了不少,你说长久下去会不会身形发胖?”
贾芸听完不由得轻笑出声:“玉儿只管放宽心,日常练功滋养的是筋骨气血,不会堆积多余赘肉。”
他全然不在意这个亲昵称呼,唯独黛玉每次听见都会瞪他一眼,今日也不例外,瞪完还轻轻跺了下脚尖。
紫鹃站在一旁捂着嘴唇偷笑,她不在乎其余琐事,只要姑娘身体一日比一日康健,便是最好的结果。
她顺势插话打趣:“姑娘,这段时日你的气色肉眼可见好转,万万不可半途放弃练功。
再说无论胖瘦,二爷都会满心欢喜。”
黛玉脸颊瞬间涨红,扭头轻啐一口:“谁稀罕他喜欢?你这丫头心思愈发活络,不如直接跟着你二爷伺候去吧。”
紫鹃被这番调侃闹得满面通红,心中清楚,日后姑娘若是嫁给贾芸,自己必然要随行伺候,想到此处,轻轻跺脚嗔怪:“姑娘莫要胡乱打趣我!”
贾芸站在廊下,笑得腰都微微弯下。
原本贾芸计划带着黛玉前往苏州城外寒山寺散心游览,奈何天公不作美,清晨起细雨连绵,一直下到午后也没有停歇的迹象。
京城皇宫深处,大明宫养心殿之内,景帝端坐御案后方,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贾元春递上来的密报内容,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贾家竟敢私自藏匿这般特殊身份之人。
可贾府一众掌权者,全都被利益蒙蔽心智,天家血脉何等尊贵,岂能当作换取晋升机遇的棋子随意利用?想到此处,眼底覆上一层冰冷寒意。
眼下开国旧勋势力庞大,自己还需要借助贾家制衡太上皇麾下一众老臣,只能暂且放任贾府风光一时,所有积压的账目,早晚要逐一清算。
光洁瓷勺磕碰青花碗沿,发出清脆声响,张皇后将盛放莲子羹的托盘搁置紫檀案边,指尖触碰碗壁微微一顿,羹汤依旧滚烫,蒸腾的热气在烛火映照下,晕开一团温润暖黄雾气。
她抬眼望向伏案批阅奏折的帝王,龙袍肩头金线在灯火下泛着暗沉光泽,九年帝王生涯,这道挺拔肩头仿佛从未真正放松片刻。
“陛下。”她刻意放轻语调,生怕打断帝王思绪,“臣妾亲手炖好莲子羹,您暂且放下奏折歇息片刻吧。”
伏案批阅奏章的景帝终于抬首,目光扫过她手中描金托盘,随后视线落在皇后脸庞之上。
九年相伴,繁琐宫廷日常没能完全抹去她眼底温柔,此刻面对她,周身疲惫感淡去不少,温和含笑开口:“这类琐碎膳食不必皇后亲自操劳,吩咐下人打理便可。”
张皇后没有接话,只是端起瓷碗递到他手边。
她心里清楚,宫中吃食经手下人越多,越容易暗藏隐患,唯有自己守在砂锅旁把控火候,亲手剔除每一粒莲子芯,才能安心送到帝王面前。
她视线落在皇帝干裂起皮的唇角,柔声开口:“您嘴唇起了干泡,这碗莲子羹添了润喉药材,刚好滋养一番。”
景帝端起瓷碗,勺子搅动之间,莲子与糯米混合的清甜香气四散开来。
他忽然开口发问:“皇后心中,是不是想问贾家贾氏的相关事宜?”
张皇后没有刻意掩饰心思,浅浅一笑作答:“能伺候陛下本是她的福气,臣妾只是心中疑惑,倘若陛下当真看重她,为何拖延整整十年,如今才下旨晋升位分?”
景帝放下勺子,瓷碗底部轻磕桌面发出清响。
他盯着碗沿残留水渍片刻,再次抬眼之时,眼神已然褪去温和,添上几分深沉:“朕并非沉溺美色、荒废朝政的君主。
至于贾元春……”
话语短暂停顿,指尖轻叩御案,“往后时日,你自然会明白其中缘由。”
张皇后心中骤然一沉,听出话语背后暗藏深意,贾元春仅仅只是一枚引子,朝堂之上紧绷九年的势力博弈,终于要正式拉开序幕。
她识趣不再追问朝堂纷争,微微欠身行礼:“朝堂政务臣妾不便多言,天色已然不早,陛下务必保重龙体,臣妾先行告退。”
细碎脚步声缓缓远去。
殿内侍从躬身行礼后退开,身影顺着侧边垂落的珠帘彻底隐没不见。
景帝重新握起御笔,鲜红的朱砂在笔尖凝成沉甸甸一点,悬停在空白奏折纸面许久,始终没能落下分毫。
他抬眼望向窗外浓稠如墨的沉沉夜色,脑海翻涌着九年前登基当日的画面。
满朝文武齐齐跪拜的呼喊响彻金銮,可他耳中听得最清晰的,却是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狂跳的心。
那份心绪里半点不见登临帝位的欣喜,反倒塞满难以掩饰的惶恐。
太上皇虽说早已搬去西内休养,可掌控天下兵马调动的兵符,自始至终都未曾交到他手中。
他手上仅能调动皇城外围两万御林军,可这支队伍里,究竟多少人真心听命于自己,景帝心中自有一本透亮账册。
倘若哪天太上皇一时兴起,随口一句换旁人执掌江山,这两万御林军究竟是死守宫门,还是主动敞开大门,就连统领这支队伍的将军,恐怕都不敢给出笃定答复。
整整九年,他如同行走在薄冰之上,每一步前行都要反复掂量力度与行进方向。
朝堂之上他暗中扶持了不少忠于自己的臣子,可兵权这块最难啃的硬骨头,任凭他用尽手段,始终无法真正攥在掌心。
他曾尝试往各处军营安插心腹官员,可刚拟定好任命旨意,外派之人还未踏出京城地界,太上皇那边便会同步传来各类突发事端:边境守军拖欠军饷、边关主将骤然染病卧床、某营士卒聚众闹事哗变。
那些他精心挑选、打算托付兵权的人选,总会在这般恰到好处的意外里被绊住脚步,没有一人能顺利抵达军营校场,接过象征统兵权的将印。
计策落空,他又另辟蹊径,从科举考场选拔数名年轻寒门书生,下放地方慢慢积攒从政资历,盘算着多年之后,这批人能逐层渗透进各地卫所掌握兵权。
可这批年轻人抵达地方之后,要么被当地同僚联手排挤,常年闲置在无关紧要的闲散岗位,要么在某个暴雨侵袭的深夜,遇上盗匪劫掠,随身携带的公务文书尽数遗失,只能狼狈折返京城等候上级问责。
所有铺好的前路,全都被人提前封堵,每一次谋划,都踩进旁人早早布置好的陷阱之中。
九年时间,他接连不断碰壁,心中积攒的压抑与挫败,早已化作一层看不见的厚茧。
可眼下诸多紧要事态,根本容不得他再耗费十年慢慢筹谋。
指尖轻轻抚过桌案另一封密奏的纸边,纸上以极小的楷书书写着一行隐秘文字,墨迹尚且新鲜,淡淡的墨香还萦绕在纸面。
他草草扫过一遍便合上奏折,目光落在烛火跳动的灯芯顶端,摇曳晃动的火苗,好似暗处藏着某种正在缓缓喘息的未知事物。
殿外传来更换更次的梆子敲击声响,已然到了三更时分。
景帝起身背着手缓步走到窗边,夜风顺着窗缝钻进屋舍,裹挟着后院泥土与腐败落叶混杂的清苦气息。
太上皇居住西苑时,每到这个时辰,那边总能飘出丝竹乐曲之声。
老人家素来难以安睡,总要召几名年轻内侍陪在身侧说笑闲聊,聆听戏曲弹唱打发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