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所有人都传言,太上皇已然彻底放下朝堂权柄,安心做个不问世事的闲散老人。
景帝微微垂下眼帘,指尖顺着窗棂木质纹路缓慢摩挲。
那枚能调动全国兵马的虎符,太上皇当真甘愿就此放手吗?
思绪一转,他又想起宁王。
这位年长自己一辈的侄子,整日以太上皇嫡长孙自居,近来上朝议事时,说话的音量都比往日抬高不少。
宁王府门前车马往来络绎不绝,就连不少景帝一手提拔的年轻官员,也会避开自己的视线,私下递上拜帖登门拜访。
窗外风力骤然变大,烛火猛地向下矮缩一截,险些直接熄灭。
景帝回头看向那盏岌岌可危的油灯,伸手拢住外层灯罩护住火苗。
滚烫烛油顺着灯身缓缓流淌,在铜制灯盘内凝结成一滩黏腻凝固的烛泪。
第四十九章荣国府归府戏份
荣庆堂内,贾母正同薛姨妈、王夫人围坐一处闲谈家常。
近几日整座荣国府处处透着喜庆氛围,就连府中外出办事的下人,走路都自觉挺直腰背,自家府里走出一位皇家妃嫔,任谁在外都能多几分体面光彩。
丫鬟鸳鸯掀开布帘快步走入,脚步轻快柔和:“老太太,琏二爷捎回书信,说林姑娘一行人很快就能抵达京城。”
贾母听闻消息,双眼瞬间亮堂起来,脸上层层褶皱尽数舒展,笑意爬满脸庞:“太好了,玉儿总算要回到身边了。”
一旁落座的薛姨妈顺势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恭维:“老太太真是难得的好福气,亲孙女刚受册封成为皇妃,外孙女又即将归来陪伴身旁尽孝,这般天大的福运,旁人就算心生羡慕,也根本求不来。”
贾母轻轻摆手,脸上笑意丝毫未减:“姨太太不必这般客套夸赞。”
薛姨妈嘴上顺着贾母的话应声,心底却暗自盘算着别的事。
自家宝钗与宝玉的婚事,她如今愈发上心看重,照眼下荣国府蒸蒸日上的局势来看,日后世袭的爵位,未必没有落到宝玉身上的可能。
只是黛玉此番回京,让她心底生出隐隐的不安。
府内上下谁都清楚,老太太一直有心撮合宝玉与黛玉这两个孩子,看来必须寻个合适时机,和姐姐王夫人好好商议一番对策。
五月初十,通州霸水码头。
一艘快船稳稳停靠在岸边石阶,贾琏与贾芸率先纵身跃下甲板。
紧随其后,黛玉头戴遮蔽面容的帷帽,由紫鹃、雪雁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缓步踩下踏板踏上码头。
岸边早有荣国府指派的小厮等候多时,见一行人登岸,连忙上前躬身向贾琏行礼:“二爷总算回来了,我们在此等候整整两日,老太太在家日日惦念,心里焦急得很。”
贾琏重新踏回京城地界,整个人精神抖擞,眼角余光淡淡扫过身侧贾芸,只简单吐出一句:“动身回府。”
黛玉带着紫鹃、雪雁登上路边备好的马车,贾琏、贾芸则翻身骑上马匹随行。
贾芸并未将贾琏冷淡的态度放在心上,只顾暗自思索,待会儿面见贾母时该如何措辞回话才算得体。
一行人抵达荣国府正门,贾芸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长途跋涉总算告一段落,不知家中母亲这段时日过得是否顺遂。
贾琏、贾芸陪同黛玉径直走入二门,沿着长廊一路往荣庆堂走去。
荣庆堂内,贾母连同一众女眷早已等候在此。
宝玉守在厅堂门口,脖颈伸得笔直,双眼一瞬不瞬紧盯院门来处,模样活脱脱像盼着喂食的家禽。
一旁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瞧见这副模样,纷纷举起衣袖掩住嘴唇,偷偷低声发笑。
贾母笑着伸手将宝玉揽至怀中,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安抚:“不用心急,你林妹妹片刻便能到跟前。”
三姐妹闻言,笑声再也克制不住,一同轻出声来。
宝玉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旁站立的王夫人却面无表情,没人能看透她心底所思所想。
几人穿过抄手游廊,抵达荣庆堂门前,守门小丫鬟声音清脆,朝着屋内高声通报:“林姑娘回府啦!”
贾芸见这小丫鬟伶俐懂事,随手从衣袖摸出一小块银锭递过去,小丫鬟接过银两,眉眼弯成两道月牙,满心欢喜。
三人走入厅堂,正要屈膝向贾母行礼,贾母连忙抬手阻拦,吩咐鸳鸯上前搀扶黛玉起身:“快扶玉儿站直,她本就身子孱弱,地面寒凉,长久下跪容易染上风寒病痛。”
贾芸站在厅堂中央,清晰察觉到王夫人投来的视线,如同尖刺般死死钉在自己后背。
他余光瞥见黛玉跟着两名丫鬟移步侧边厅堂,紫鹃双手托着随行箱笼,脚步轻快,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芸小子。”
贾母平缓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恰在此时,屋内炭火盆里盛放的银霜炭,爆出一点细碎火星。
“外头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如海先生收你做了亲传门生,我想听你亲口确认这件事。”
贾芸弯腰拱手行礼,衣袖轻擦地面青砖缝隙,沉稳回话:“回禀老太太,此事千真万确。
晚辈学识浅薄资质平庸,承蒙林先生垂青,收归门下受教,是晚辈此生莫大机缘。”
王夫人指尖捏着茶盏盖子,在瓷杯边缘反复轻刮,细碎刺耳的摩擦声响在安静厅堂回荡。
“哟,那我倒要好好问问你,林家从搭建灵堂到送葬出殡全套事宜,听闻全由你一手操办,就连琏二爷都插不上半点手。
芸小子,你这般行事,眼里还把荣国府一众长辈放在心上吗?”
厅堂瞬间陷入死寂,几名捧着茶盘待命的年长嬷嬷守在门帘两侧,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贾芸挺直身躯,转头望向王夫人,神色始终平稳无波,出口的话语却冷硬如同寒铁锻造:“二太太这番问话,反倒让晚辈心生惶恐。
林先生膝下仅有师妹一人,林家本家宗亲早已超出五服亲缘,晚辈身为先生唯一亲传弟子,倘若恩师离世后身后事都冷眼旁观,又怎能配得上读书人的身份与道义?”
王夫人嘴唇微微翕动,手中茶盏盖子重重合上,发出一声清脆咔嗒。
她一时间找不到任何能够反驳的说辞,贾芸句句紧扣师徒礼法大义,行事规矩挑不出半分错处。
贾母倚靠铺着软垫的座椅,指尖缓慢捻动一串佛珠,缓缓开口,语气并非问询,而是带着不容辩驳的指令:“那你细细说来,林家所有产业究竟是如何处置的。”
贾芸从怀中取出一只黑漆木匣,匣子四角包裹银质雕花饰片,双手捧起却没有立刻递上前:“林先生弥留之际,交给师妹这只木匣,匣内装有专门留给老太太的物件。
其余库房囤积货物、临街铺面、乡间田产,晚辈已经全部变卖兑换现银。
除去发放林家下人遣散费用、接济疏远林氏宗亲之外,最终剩余八十万两纹银。”
说到此处他稍作停顿,指尖轻轻叩击木匣边缘:“林先生临终留下嘱托,这批银票抵达京城后交由老太太保管。
至于林家历代主母遗留的嫁妆物件,全部封存安置在苏州老宅,由南山先生掌管全部地契、账目文书。
等到师妹出嫁当日,南山先生会亲自派人护送这批嫁妆入京交割。”
木匣经由鸳鸯转递到贾母手中,王夫人的目光死死黏在黑漆匣身之上,匣子尺寸不大,可八十万两白银这个数字,沉甸甸压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哪里有把历代女眷嫁妆交由外姓之人看管的道理?”王夫人终究没能按捺心底贪欲,说话声调不自觉抬高半截,“全部运回荣国府存放才算稳妥妥当。
芸小子,你再辛苦一趟,把这批嫁妆尽数运回府中,也好杜绝日后生出意外损失。”
贾芸眼皮微微垂下,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浅淡笑意:“这套安排是林先生生前亲自定下,晚辈没有胆量擅自更改。
何况嫁妆明细清单一式三份,南山先生留存一份底册,老太太手中也保管一份,三方对照,绝不可能出现账目差错。”
说完这句话,他便不再留意王夫人难看的面色。
窗外冷风顺着窗缝灌入室内,烛火骤然压低一截,随即猛地向上弹起,摇曳火光将厅堂内所有人的影子晃得左右摇摆。
贾母指尖在紫檀木桌沿轻轻敲击三下,心底默默核算林家全部家底。
林家传到林如海这一代,历经四代世袭列侯积累财富,就算是宅地缝隙里积攒的零碎银两,都足够寻常百姓安稳度日好几辈子。
林如海单独留给黛玉的财物,绝不会是小数目,保守估算也能超过一百万两。
再加上贾芸带回的八十万两现银,各类财物相加,少说也能凑出两百万两白银。
更不必提林家历代主母积攒的嫁妆,绝非微不足道的小额资产。
当年贾敏出嫁之时,单单陪嫁财物便足足抬了十万两,一代代持续添补,粗略估算嫁妆总额也能达到百万两。
三项财物合并,林家全部家产至少三百万两白银。
至于嫁妆被人暗中侵占的可能性,贾母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嫁妆清单白纸黑字记录清晰,日后核对账目,谁暗中伸手贪墨,一眼便能分辨清楚。
王夫人还在劝说贾芸将苏州嫁妆全数运回荣国府,贾母直接出声打断她的话语:“不必再多言,如海既然这般安排,自有他周全考量。
芸小子一路长途奔波劳累,先回家探望家中母亲歇息片刻吧。”
贾母话语音量不高,却像铁钉一般牢牢钉在荣庆堂沉寂的空气里。
贾芸清楚,这番话便是委婉示意自己先行退下,当即弯腰拱手行礼:“晚辈先行告退。”
转身走出厅堂,径直踏出荣国府大门,贾芸提着衣摆快步朝自家住处奔走。
远远便能看见母亲扶着门框站在巷口张望,看样子已经等候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