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仔细算算时日,距离她出宫还有几年光景,我怎能不心急如焚?”
周瑞家的眼珠灵活一转,脸上堆起讨好笑意:“太太,大姑娘生辰乃是正月初一,这般难得的生辰天生自带贵气,命格不凡。
说不定往后还有晋升机遇,太太不妨前往老太太住处探探口风,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这番话如同细针,精准戳中王夫人心中期盼,她眼前骤然一亮,猛然反应过来。
当年老太太亲自送元春入宫,必然有所图谋,如今始终按兵不动,说不定手中还握着未曾动用的底牌。
此事关乎贾家全族兴衰存亡,若是不去当面问清楚,自己心中这块大石永远无法落地。
荣庆堂内,贾母半闭双眼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门帘轻轻掀开,鸳鸯迈着细碎脚步走入,压低声音禀报:“老太太,二太太过来探望您了。”
贾母缓缓掀开眼皮,浑浊眼底闪过一丝精明光亮:“让她进来。”
王夫人跨过门槛,目光短暂落在鸳鸯身上,丫鬟心领神会,垂首躬身退出厅堂,布帘落下隔绝内外所有声响。
贾母撑着扶手慢慢坐直身子:“老二家的,天色早已完全变黑,你专程前来,想必是有要事想说?”
王夫人上前两步,伸手搀扶贾母,小心翼翼将老人调整至舒适靠枕上,才缓缓开口:“老太太,元丫头在深宫足足熬了十年,眼看着距离出宫之日越来越近,身为母亲,我心中整日焦灼难安。”
她短暂停顿,语气放得愈发柔软:“还请老太太想想办法,元丫头的前程不单单是她一人之事,更是直接牵动咱们整个贾府的气运。
倘若她就这样平平淡淡离开皇宫,后果实在难以想象。”
话语没有说完,她轻轻摇头,其中惋惜焦虑之意展露无遗。
贾母沉默许久,指尖一下下轻敲扶手,缓缓开口:“是啊,一晃整整十年,到头来依旧只是女吏。”
王夫人顺势接话:“老太太您一定要想出对策,这件事牵连甚广。”
贾母长长一叹,气息仿佛自肺腑深处缓缓涌出,沉默片刻后低声发问:“为了贾府存续,老婆子我就算拉下这张老脸也无妨。
你可知东府秦可卿,真实身世究竟是什么来头?”
王夫人微微一怔,眉头轻轻皱起:“坊间不都说,她是秦业从养生堂抱养回来的孤女吗?”
贾母缓缓摇头,刻意压低音量,话语沉甸甸的:“她实则是忠义亲王流落民间的骨肉。
这件秘辛,我本打算带进坟墓永不外露,可如今为保全荣国府,也顾不得再多隐瞒。
当年……”
王夫人听得眼皮不住跳动,手指不自觉紧紧攥住丝帕,心中满是震惊。
她万万没有料到,秦可卿背后竟藏着这般惊天身世,贾家竟敢冒险收留皇室罪臣后人。
可这件事和元春的前程又能扯上什么关联?她忍不住追问:“老太太,这件秘事,和元丫头的升迁之事如何能联系到一处?”
贾母淡淡斜睨她一眼,目光深沉难测:“当年忠义亲王获罪失势之后,太上皇顾念往日情分,善待他遗留的子嗣,将其封为宁郡王,平日里疼惜万分。
可这位宁郡王心中,始终自认皇室正统血脉,行事处处冲撞当今圣上,早已成为陛下眼中钉。
你仔细想想,若是元丫头将秦可卿的真实身世禀报给圣上,陛下会不会感念她主动揭发的功劳?”
王夫人听完这番谋划,眼尾瞬间泛起喜色。
秦可卿乃是忠义亲王与风尘女子所生,这般出身落在皇家眼中,是无法抹去的污点。
真到必要时刻,拿这件事压制宁郡王的势力,实在是一步绝妙计策。
当今圣上若是知晓内情,定会认可元春这份功劳,她在宫中自然能得到封赏提拔。
她脸上铺开笑意,连忙回话:“终究是老太太思虑周全,媳妇这就回去安排妥当。”说完转身快步离开,脚步声在长廊之中渐渐远去。
贾母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一声长叹,指尖再度轻敲扶手,心中思绪万千。
四月初九恰逢贾政生辰,荣国府大摆丰盛宴席,开国年间结交的世家旧友,但凡能抽身赴宴之人尽数到场,院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贾母在后宅陪同南安太妃、北静太妃一众诰命闲谈,几位相识多年的老姐妹聊得投机,忽然鸳鸯快步掀帘闯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急促:“老太太,老爷被陛下传召入宫觐见了。”
贾母手中茶盏猛地一顿。
自从贾代善离世,荣国府再也未曾收到正式圣旨,如今贾政毫无预兆被宣入宫,究竟是福是祸,没人能给出定论。
屋内诸位诰命见状,不便继续逗留,纷纷起身告辞,一时间院落脚步声纷乱嘈杂。
王夫人站在贾母身后,心中隐约猜到多半和元春相关,胸口却依旧堵闷难受,双手紧紧攥着丝帕,指尖泛出青白。
等待的时光格外煎熬,如同将人心放在炭火之上反复烘烤。
许久之后,赖大气喘吁吁狂奔归来,刚到荣庆堂门口便直直跪倒在地,还未开口禀报,贾母已然起身,语气满是急切:“快说,宫里传来什么消息?”
赖大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喜色,额头布满汗珠,声音里藏不住兴奋:“恭喜老太太、恭喜太太!咱们府中大姑娘,受封凤藻宫尚书,另外加封贤德妃!老爷特地传话,让老太太和太太即刻入宫叩谢皇恩!”
贾母听闻喜讯,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脸上笑意瞬间铺开,说话音量都不自觉抬高几分:“重重有赏!府中上下所有人,统一发放三个月月钱当作赏赐!”
王夫人站在一旁,心中欢喜得如同盛放鲜花,嘴角高高扬起,腰背下意识挺直,看待周遭下人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端起的贵气。
荣国府这边热闹喧嚣,如同滚油浇上烈火,喜庆氛围直冲云霄;远在江南苏州林家老宅花园,却是另一番安静景致。
淡薄日光铺满庭院,微风拂过竹枝,沙沙声响不绝于耳。
黛玉独坐廊下,身着一袭青色织金绣翠竹的薄裙,乌黑发髻斜插镂空玉簪,簪尾垂落几缕金色流苏轻轻晃动。
面上未施半点脂粉,眉眼精致如画,纵然依旧残留几分少女稚气,骨子里自带的清雅贵气已然无法遮掩。
她手中捧着一卷诗集,看得十分投入,紫鹃、雪雁两名贴身丫鬟垂手立在身侧,全程安静不敢出声打扰。
“二爷过来了。”紫鹃微微屈膝行礼,说话声轻细柔和。
黛玉这才抬眼朝来人方向望去,看见贾芸走入院落。
她表面重新低下头翻看书页,心底却早已乱了分寸,书上字迹一个也看不真切。
她暗自腹诽,这人实在惹人羞恼,前几日推拿调理身体之时,总故意用些亲昵手段,惹得自己又羞又恼,心绪久久无法平复。
贾芸走到廊下近前,瞧见她虽低头看书,耳尖却悄悄染上绯红,忍不住轻笑出声,开口说道:“妹妹如今气色较之从前好了太多,推拿调理虽有成效,你也得勤加练习我教你的调息法子,万万不可偷懒懈怠。”
黛玉听完,轻啐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娇嗔气恼:“谁是你的妹妹?眼看就要动身返回京城,按辈分该唤我姑姑才对。”
贾芸爽朗大笑,眉眼间满是戏谑:“我是你的师兄,不唤妹妹,又该如何称呼?”
黛玉眼角余光悄悄扫过他,嘴角勾起一抹灵动俏皮:“回到荣国府之后,必须依照府中规矩行事,你方才这般称呼若是传到老太太耳中,少不了要受一番训斥。”
贾芸见状,立刻躬身抱拳行礼:“晚辈见过林姑姑。”
黛玉抬手轻掩唇角,眼波流转轻声回应:“芸儿不必多礼。”
话音刚落,她再也克制不住笑意,眉眼弯成月牙,笑得肆意开怀,如同偷吃到点心的小狐狸。
见她心头阴霾尽数消散,重新展露往日灵动娇俏模样,贾芸心中也跟着轻松不少,压低嗓音开口:“玉儿,是时候动身返回京城了。”
脱口而出的亲昵称呼让黛玉脸颊瞬间布满红霞,故作恼怒瞪向他:“芸儿,不许胡乱这般唤我!回到京城再敢如此称呼,仔细责罚于你!”
贾芸无奈轻轻摇头,重新调整说辞:“是林姑姑,我们该收拾行装启程回京了。”
黛玉轻哼一声,微微抬高下巴:“这次暂且饶过你,下次再犯,你自己掂量后果!”
紫鹃、雪雁站在一旁,望着两人你来我往打趣拌嘴,脸上全都挂着温和笑意。
这段时日姑娘展露的笑容,比她寄居荣国府三年总和还要多,两名丫鬟发自内心为主子感到高兴。
紫鹃心中已然彻底放下撮合宝玉与姑娘的念头,林姑父生前已然做主将姑娘托付给贾芸,自己只需尽心伺候便足够。
黛玉主动和紫鹃摊开内心想法,只因她与贾芸的情愫根本瞒不住贴身丫鬟。
倘若紫鹃依旧执着原有心思,这人便不能继续留在身边。
好在紫鹃心思通透,没有给自己增添麻烦。
贾芸见黛玉心情舒畅,顺势开口:“那就定下三日之后启程,再继续拖延,贾琏恐怕会心急如焚。”
黛玉轻轻点头,眉间掠过一丝淡淡忧虑:“芸儿,回到京城之后,你要如何向外祖母解释林家全部产业?只禀报八十万两白银,外祖母恐怕不会轻易相信。”
贾芸神色淡然从容,缓缓作答:“八十万两白银,老太太自然不会全然信服。
不过姑姑手中还留存不少财物,不必尽数上报。
我会向老人家说明,恩师怜惜家中下人,又分赠财物安抚一众林氏族人,林家剩余二百多万两白银,这个数目足以交代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