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返潮这事,比马三宝腿软还可怕。
腿软最多追不上人。
火药潮了,会追着人炸。
试制院里,匠户们围着火药架,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马三宝尤其白。
“衡哥儿,我真守着了。我连茅房都没敢多去。”
陆衡看他一眼。
“这倒不必说这么细。”
“我怕你不信。”
“我信你。”
马三宝愣住。
陆衡蹲在火药架前,指着石灰包外层的水痕。
“若你真没离岗,那就是有人绕过你动了环境。”
“环境也能动?”
“能。火药没碰,湿气碰了。”
沐青禾站在井边,看着青石上的水印。
“水是从井边拖过去的。”
赵小五立刻道:“今日送水的是孙杂役。”
“他签名了吗?”
赵小五把木牌递来。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孙七。
陆衡忽然觉得这块木板真是越来越顺眼。
以前出了事,先抓倒霉的。
现在出了事,先看记录。
孙七很快被带来。
他一口咬定自己只是送水,没碰火药。
马三宝怒道:“你没碰火药,水咋长腿了?”
孙七缩着脖子:“小的不知道。”
陆衡没骂。
他让人把水桶拿来,又让沐青禾闻。
沐青禾皱眉:“井水里混了盐卤。”
孙七脸色变了。
陆衡看向他。
“盐卤水擦在石灰包附近,水汽会更重。火药封得再好,也怕这么熏。”
马三宝听得后背冒汗。
“这招损啊。”
陆衡道:“损,但聪明。”
孙七跪下磕头。
“小的真不知道会害人,刘三给了小的二钱银子,只说把水洒在架子后面。”
又是二钱银子。
马三宝怒从心头起。
“你们这些人能不能涨涨价?二钱银子就敢害命!”
孙七哭道:“马爷,二钱真不少。”
马三宝又被噎住。
他悲哀地发现,如果有人五日前给他二钱银子,让他少问一句话,他可能也会心动。
陆衡看着孙七。
“刘三在哪?”
孙七颤声道:“听说被锦衣卫抓了。”
蒋瓛身边的校尉快步进来,脸色难看。
“大人,刘三死在押房里。”
院里一静。
马三宝手里的铜管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死了?”
校尉道:“说是畏罪自尽。”
陆衡和蒋瓛同时看向他。
校尉低头。
显然,连他自己都不信。
孙七瘫在地上,哭得连话都说不清。
“小的不想死,小的真只是洒水。”
马三宝本来想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孙七,忽然想起几日前的自己。
若非陆衡,他现在大概也会被按成烧账房的凶手,说不定连“畏罪自尽”四个字都安排好了。
孙七比他还年轻,膝盖跪在地上直打颤。
二钱银子,几瓢盐卤水,差点就能把二十杆试制火铳变成笑话,也能把孙七变成第二个“自尽”的人。
马三宝越想越窝火。
“你这脑子,二钱银子就卖了?”
孙七哭着说:“我娘病着。”
马三宝张开的嘴又合上了。
骂人的话有时候很硬,碰上穷人的病,就会软一下。
“衡哥儿。”马三宝低声道,“这小子坏是坏,像不像又一个填坑的?”
陆衡点头。
“像。”
孙七抬头,像抓住救命绳。
陆衡蹲下。
“想活,就把刘三怎么找你、给你什么、让你怎么做,一字不漏说清。”
孙七连连点头。
他说刘三给了他二钱银子和一小包盐卤,交代他在换水时绕到火药架后面,把水洒在石灰包旁边。刘三还说,若有人问,就说井绳断了,水泼出来。
陆衡让赵小五去查井绳。
赵小五很快回来。
“井绳没断,但有人在上面割了一道浅口。”
马三宝吸了口气。
“连借口都准备好了。”
陆衡道:“这就并非孙七能想出来的。”
蒋瓛看向校尉。
“押房那边,查刘三尸身。”
校尉领命而去。
蒋瓛又看向陆衡:“你留孙七?”
“留。他是活证。”
“活证容易死。”
“所以交给大人。”
蒋瓛冷冷看他。
马三宝赶紧把孙七往锦衣卫那边推。
“去去去,跟着大人,比跟着我们安全。我们这儿火药都潮。”
蒋瓛的脸色极冷。
人在锦衣卫手里死了,这并非小事。
对方敢做到这一步,说明已经不只是胡主事一个小官在挣扎。
陆衡看向火药架。
试制二十杆还没完成。
账没拼完。
刘三死了。
胡主事装病。
每一条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推。
有人要在第十日之前,把他们拖进乱局里。
马三宝低声道:“衡哥儿,火药咋办?”
陆衡把潮火药单独封存。
“停用。”
“那进度?”
“重配。”
“来得及吗?”
陆衡看着众人。
所有匠户都在看他。
这一次,他不能只说笑话。
“来得及。”
他说。
“今晚分两班。马叔验铜,赵小五带人复查量具。火药我亲自盯。谁累了就说,不许硬撑。硬撑做坏了,我照罚。”
马三宝长出一口气。
“你说照罚,我反而安心。”
“为什么?”
“说明你还有心思罚人,事就没到绝路。”
沐青禾把袖子挽起。
“我帮你看火药干燥。”
陆衡看她:“药铺那边?”
“我爹看着。”
“你不怕卷太深?”
沐青禾淡淡道:“已经到腰了,再说怕,显得反应慢。”
赵小五忽然举手。
“衡哥儿,我能守水井。”
陆衡点头。
“两人一组,守井,守料,守火药。”
马三宝立刻道:“那我守饭。”
众人看他。
他咳了一声。
“饭也重要。”
陆衡笑了。
“饭也记账。”
院里紧绷的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可蒋瓛没有笑。
他转身出院。
“我去看宋怀仁。”
陆衡知道他要做什么。
刘三死了,宋怀仁就会怕。
怕,就会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