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死讯传到押房时,宋怀仁终于不笑了。
他缩在墙角,身上的监工威风像被水泡过,皱成一团。
蒋瓛站在门口。
“刘三死了。”
宋怀仁喉结滚动。
“畏罪自尽?”
蒋瓛没答。
宋怀仁自己也知道这话可笑。
刘三胆子小,贪钱,滑头,最会给自己找活路。这样的人会哭,会求,会咬别人,唯独不像会安静去死。
押房外的灯火晃了一下。
宋怀仁盯着那点光,像盯着自己下一口气。
他从前在军器局吼人,谁都觉得他嗓门大。如今嗓子还在,人却缩成一团,连说话都怕墙后有人听见。
“刘三怎么死的?”
蒋瓛道:“你若知道谁想让他死,现在说,还能让自己死得明白一点。”
宋怀仁嘴唇发白。
“你们锦衣卫真不会安慰人。”
“我并非来安慰你的。”
宋怀仁抬头。
“下一个轮到我?”
蒋瓛道:“看你说多少。”
宋怀仁手指发抖。
“我说了,能活?”
“不能保证。”
“那我为何说?”
蒋瓛看着他:“不说,死得很没用。”
宋怀仁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
“你们锦衣卫劝人,真会挑好听的。”
蒋瓛转身要走。
宋怀仁急了。
“等等!”
蒋瓛停步。
宋怀仁咬牙:“胡主事。料账是胡主事让改的。甲辰批铜料调出北仓,换成次料入军器局。兵部急用封条,也是他那边给的。”
蒋瓛回头。
“五年前陆成案呢?”
宋怀仁脸色一白。
这反应已经够了。
蒋瓛冷声:“说。”
宋怀仁闭了闭眼。
“我那时只是小吏。陆成查出箭料被换,想去告。胡主事说他坏规矩,不能留。后来那批箭簇脆裂,罪就落到陆成头上。”
他说到“不能留”三个字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蒋瓛却听清了。
“谁说的?”
“胡主事。”
“原话?”
宋怀仁抖了一下。
“他说,军器局只能有一个错,不能有两个错。料错了,就让人错。”
押房里冷得像进了水。
蒋瓛看着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陆衡总说账会说话。
有些人把人命写成一行错账,久了,自己都觉得那只是改个数字。
蒋瓛问:“谁按的手印?”
宋怀仁嘴唇发抖。
“并非我。”
“我问谁。”
“管库的周大年,还有胡主事身边的刘三。陆成被打得昏过去,手印是按着按的。”
蒋瓛眼里终于有了杀气。
“刘三?”
宋怀仁点头。
“他知道太多,所以才会死。”
蒋瓛继续问:“周大年在哪?”
“早调走了。听说在旧盐仓看库。”
旧盐仓。
这个名字像一颗钉子,先钉在供词里。
押房里很静。
蒋瓛问:“证据?”
“旧账在胡主事手里。我只见过一眼。”
“废纸坊烧的是什么?”
宋怀仁抬头,眼里终于露出恐惧。
“他开始烧旧账了?”
蒋瓛没有回答。
宋怀仁喃喃道:“那他也会烧我。”
另一边,陆衡把宋怀仁供词和焦账摊在一起。
胡。
替换。
甲辰。
陆成。
箭料。
这些残字和供词一对,像两块断骨终于接上。
马三宝把供词看了两遍,指尖一直抖。
“坏规矩,不能留。”他轻声重复了一遍,眼睛红得厉害,“陆老哥就是因为想查料,成了坏规矩的人?”
陆衡没有回答。
答案太明显,明显到说出来反而像拿刀再割一次。
马三宝站在旁边,眼圈发红。
“陆成当年没胡说。”
陆衡的手指压在那片焦纸上。
他并非原身。
可原身记忆里的病榻、瘦弱母亲、被人指指点点的陆家,都在这一刻变得沉甸甸。
沐青禾轻声道:“这能翻案吗?”
蒋瓛从押房回来,正好听见。
“还不够。”
马三宝急道:“宋怀仁都招了!”
“宋怀仁是罪人,供词可用,但不够。焦账是残的,也不够。要递御前,需要完整账册,或胡主事无法抵赖的实证。”
陆衡点头。
“所以胡主事才急着烧。”
蒋瓛看他一眼。
“你倒冷静。”
陆衡道:“不冷静,账也不会自己长回来。”
马三宝抹了把脸。
“衡哥儿,我现在想打人。”
“排队。”
“你也想?”
“想。”
沐青禾道:“打完人,账还是要拼。”
马三宝叹气:“沐姑娘,你真会灭火。”
“我只是不想你被打死。”
陆衡把周大年三个字写在木牌上。
马三宝盯着那名字。
“我记得他。五年前,他管过箭料仓。”
陆衡问:“人怎么样?”
“笑面虎。见谁都客气,背后下手比谁都黑。”
马三宝又想起一事。
“他有个习惯,验料时爱摸腰牌。那腰牌边上缺一角,我小时候还笑过,说他腰牌跟狗啃似的。”
蒋瓛立刻看过来。
“缺角腰牌?”
“对。铜边缺一块。”
陆衡把这句也写下。
旧盐仓若还留有周大年的出入记录,这个缺角腰牌也许能对上。
沐青禾道:“你们军器局动物挺多。”
马三宝一愣:“啥?”
“虎、狗、替罪羊。”
陆衡看她一眼。
沐青禾神色平静,像刚才那句并非讽刺,只是分类。
蒋瓛看着木牌上的三个名字。
胡主事。
刘三。
周大年。
当前炸膛案和五年前旧案之间,终于不再只靠猜。
有了人。
也有了路径。
就在这时,锦衣卫快步来报。
“胡宅后门起火!”
蒋瓛脸色一沉。
陆衡把焦账收入匣中。
马三宝立刻抄起水桶。
陆衡看他:“你干什么?”
“救火啊!”
“先别救。”
马三宝瞪眼:“都起火了!”
陆衡看向胡宅方向升起的烟。
烟色发灰,起得急,却不乱。
不像房屋失火。
像有人故意烧给他们看。
“火是给眼睛看的。”
“啥意思?”
陆衡往外走。
“真正要看的,是他们不想让我们看的地方。”
蒋瓛已经明白。
“后门。”
陆衡点头。
“还有车辙。”
胡主事要灭的,不只是证据。
是最后能把五年前和现在串起来的账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