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主事的病帖写得极漂亮。
纸好,字稳,印也正。
马三宝看完以后肃然起敬。
“这病一看就比我金贵。”
陆衡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病了只会躺,他病了还有帖子。”
沐青禾把脉案摊开,指尖点过药名。
“安神,补气,和中。”
马三宝听不懂,但很配合地点头。
“听着挺忙。”
“都是不痛不痒的方子。”
沐青禾道:“真到起不来床,不会只吃这些。”
蒋瓛看向胡宅紧闭的大门。
“他不见人。”
陆衡道:“病人可以不见人,药渣得见。”
蒋瓛冷声吩咐,锦衣卫去后厨取药渣。
胡宅管事在门口拦,满脸苦相。
“大人,我家主事真病着,受不得惊。”
马三宝立刻道:“放心,我们不惊他,就惊药渣。”
管事脸更苦。
不多时,一包药渣被取来。
沐青禾打开,只闻了一下,眉头就皱起来。
“这药煎过,但不像给重病人喝的。”
陆衡问:“怎么说?”
“药味浅,火候短。像是为了留下药渣,并非为了治病。”
马三宝震惊:“药还能装病?”
“人能,药为什么不能。”
陆衡看着那包药渣。
胡主事并非单纯闭门。
他在拖时间。
拖到旧账烧干净,新账造出来,证人跑掉,所有线索都变成半张半张的焦纸。
“去查胡宅这两日出入。”
蒋瓛道:“已经派人盯着。”
“重点看纸、箱、药铺、废纸坊。”
管事急道:“陆匠,你这是污蔑官身!”
陆衡看他。
“你家主事若真病着,让他出来咳两声。”
管事一噎。
马三宝小声:“衡哥儿,你这要求也不高。”
“是啊,咳嗽都不愿意配合,病得不够敬业。”
沐青禾低头收药渣,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胡宅门内忽然传来一阵咳声。
咳得很用力,很整齐,像有人刚想起来自己该病。
马三宝瞪大眼。
“他听见了?”
陆衡点头:“看,能配合。”
那咳声咳完,门里还传来茶盏轻碰的声音。
沐青禾抬眼:“气足,手稳。”
马三宝立刻问:“这也能听?”
“真咳得喘不过气,茶盏不会碰得这么清脆。”
陆衡看向门缝,门缝里有一点影子晃过,又立刻退开。
胡主事大概正坐在门后听。
病人听审,比官还精神。
蒋瓛脸色冷得像冰。
他不喜欢被人当傻子。
更不喜欢有人当着锦衣卫的面装病装得这么敷衍。
胡宅管事连忙补救。
“我家主事咳疾突发,确实不能见风。”
陆衡看着门缝。
“那就不见风,见药。”
“什么意思?”
“把今日熬药的炉子、药罐、倒药的碗,全拿出来。”
管事脸都绿了。
马三宝在旁边感慨:“衡哥儿,你查病查得比郎中还烦人。”
沐青禾纠正:“郎中也会查药罐。”
“那你们郎中也挺烦人。”
“不烦人的郎中,病人死得快。”
管事没法,只能让人把药罐拿出来。
沐青禾揭开一看,罐底药渣薄得可怜。
她用竹片挑了挑。
“只煎过一回。”
陆衡问:“正常呢?”
“若是脉案上写的病,至少两煎。第一煎取力,第二煎取味。这个像是怕药材浪费,只煎给人看。”
马三宝听得直点头。
“懂了,药也在做样子。”
陆衡看向管事:“病人喝了吗?”
管事咬牙:“喝了。”
沐青禾端起碗闻了闻。
“碗里没有药味,倒像茶。”
马三宝眼睛亮了:“茶?”
陆衡看他:“你怎么又听见茶就精神?”
“胡家的茶还没喝上。”
沐青禾把碗转了一圈,指着碗沿一圈淡黄茶渍。
“这碗常喝茶,不常喝药。”
管事忙道:“病中也能饮茶。”
“能。”沐青禾点头,“可脉案写的是胸闷气虚,郎中不会让他浓茶压药。”
马三宝一脸敬佩:“连茶都露馅,胡主事这病真辛苦。”
蒋瓛冷声道:“记。”
书吏把药罐、药渣、空碗都记入册。
管事额头冒汗。
胡宅门内又传来两声咳。
这次咳得不太整齐,像里面的人终于慌了。
就在胡宅门口僵持时,试制院方向忽然跑来一个年轻匠户。
“衡哥儿,不好了,第三批火药返潮!”
陆衡脸色一变。
“天没下雨。”
“是啊,封也没破,可火药摸着潮。”
马三宝急了:“我守的火药架!”
他转身就要跑,跑了两步才想起腿不争气,差点绊在门槛上。
陆衡扶住他。
“别慌。守错不可怕,查不清才可怕。”
马三宝喘着气:“可这是第三批,二十杆还欠着呢。”
陆衡看向胡宅紧闭的大门。
一边装病,一边动试制院。
胡主事比他想象的更急。
急,就说明他们快碰到要害了。
蒋瓛道:“胡宅我留人盯着,你回试制院。”
陆衡点头。
临走前,沐青禾把药渣包好。
“这包我带走。”
马三宝问:“带这干啥?”
“留证。”
“药渣也能咬人?”
沐青禾看他一眼。
“比你咬馒头有用。”
马三宝捂住心口。
他觉得自己最近在沐姑娘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尊严可言。
陆衡回到试制院时,火药架前围着一圈人。
第三批火药明明封得好好的,却结了细潮。
赵小五手里攥着记录木牌,脸白得像纸。
“衡哥儿,没人碰过。”
陆衡蹲下,看着火药袋旁边的石灰包。
石灰包外层有水痕。
味道从外面来。
他抬头看向院角的水井。
井边青石上,留着一圈浅浅湿印。
陆衡站起来。
“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