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宝最后还是下了纸浆池。
陆衡说了一句“骨干要顶在前头”，马三宝就被一群年轻匠户用崇敬的眼神架住了。
崇敬这东西，有时候比绳子还结实。
马三宝卷着裤腿站在池边，脸皱得像刚尝了三斤苦药。
“衡哥儿，我现在辞骨干还来得及吗？”
陆衡道：“来不及。”
“那能不能改叫湿骨干？”
沐青禾递给他一根竹耙。
“少说话，池子臭。”
“我说话又不进池子。”
“你一张嘴，味道更复杂。”
几个锦衣卫低头憋笑。
马三宝悲愤地下池，一耙子捞上来半团烂纸。
“这哪是账，这是糊。”
陆衡把烂纸摊到木板上。
“糊也有纤维。”
“纤维是啥？”
“纸的骨头。”
马三宝看着那团东西：“这骨头碎得挺彻底。”
沐青禾把捞出的纸分成几堆。
新纸一堆，旧账一堆，被药水漂过的一堆，焦边的一堆。
马三宝看得目瞪口呆。
“沐姑娘，你这是按味分？”
“按味，也按纸。”
“这手艺能教吗？”
“先把你鼻子换了。”
马三宝摸摸鼻子，决定不学了。
陆衡把焦账一片片铺开。
纸纹像木头年轮，墨色深浅不同，烧焦缺口也能对上。有些字只剩半边，却比完整的假账更诚实。
赵小五在旁边帮忙压纸，紧张得手指都僵。
“衡哥儿，这片写着陆。”
陆衡动作一顿。
那片纸边卷黑，只剩两个字。
陆成。
马三宝也看见了，嘴一下闭紧。
陆衡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那片纸放在最中间，又找出几片同样墨色的旧纸。
箭料。
替换。
甲辰旧式。
胡。
这些词拼不成完整句子，却已经像几把短刀，露出刀尖。
蒋瓛蹲下看。
“只能证明五年前账册中有这些字，不能直接证明胡主事有罪。”
陆衡点头：“我知道。”
“也不能证明陆成无罪。”
“我也知道。”
马三宝急了：“大人，这都写着陆成了！”
蒋瓛看他：“写着陆成，不等于说明真相。锦衣卫若只凭半张焦纸定案，明日也能凭半张焦纸定你的罪。”
马三宝张口，又闭上。
陆衡轻声道：“大人说得对。”
马三宝看他。
陆衡把“陆成”那片纸压好。
“我们要的是能让他们赖不掉的账。”
沐青禾递来另一片。
“这里有‘替换入库’。”
陆衡接过，与“甲辰旧式”拼在一起，边缘正好对上。
他心里沉了一下。
五年前是箭料。
如今是铜料。
手法相似得让人发冷。
更冷的是，残片背面还有半个旧印。
印泥被火燎得发黑，只剩一个边角，却能看出是库房验收印。
赵小五凑近看，声音发紧：“这是否说明，当年有人真验过？”
陆衡摇头：“也可能是先盖印，后填账。”
马三宝脸色难看起来。
军器局里最怕这种事。印先盖了，字后填，谁拿着空白纸，谁就能让一个人突然有罪。
蒋瓛把那半个印单独夹起。
“这片留好。”
陆衡点头。
这半个印未必能定罪，却能证明五年前并非一句“陆成手误”能盖过去。
马三宝站在池边，忽然低声道：“陆成当年说过，料被换了。”
陆衡抬头。
马三宝避开他的目光。
“我听见过一次。他说箭料颜色不对，想去查账。后来就出事了。”
蒋瓛立刻看向他。
马三宝脖子一缩：“我那时不敢说。”
陆衡没有怪他。
五年前的马三宝若说了，今天恐怕也不会站在这里。
他只问：“现在敢吗？”
马三宝看着那片写着陆成的焦纸，咬了咬牙。
“敢一点。”
沐青禾淡淡道：“一点也是进步。”
马三宝看她：“你夸人真省。”
陆衡把这句“敢一点”记在心里。
人并非一下子站起来的。
尤其是在军器局这种地方，脊梁被压了十几年，能先抬半寸，已经不容易。
他让马三宝把当年听见的细节说清。
马三宝一开始说得乱，一会儿说陆成在炉边，一会儿说自己在搬炭，一会儿又说那天风很大，火星差点燎了他裤脚。
蒋瓛听得皱眉。
“说重点。”
马三宝紧张得更乱。
陆衡却拦了一下。
“让他说。”
蒋瓛看他。
陆衡道：“人记事不一定按案卷记。裤脚被火燎了，可能比一句话更真。”
马三宝愣住，眼眶又有点红。
他缓了缓，终于说清楚。
那天陆成拿着一截箭料去找管库小吏，说新入库的料颜色太灰，掰口发脆，不像账上写的上等料。管库小吏让他别多事，陆成说军器坏在战场上，是要死人的。
三日后，箭簇脆裂案发。
再后来，陆成认罪。
“他没认。”马三宝忽然道，“至少我不信他认。”
蒋瓛问：“供状上有手印。”
马三宝低声道：“军器局里，手印有时候这是命按的。”
这句话落下，废纸坊里只剩纸浆滴水声。
陆衡把“马三宝证言”四个字写在木牌上。
马三宝吓了一跳：“这也记？”
“记。”
“我说错咋办？”
“以后查。”
“查出来我记错呢？”
“那就改。”
马三宝松了口气：“原来话也能返工。”
陆衡点头。
“只要没有故意造假，都能返工。”
就在这时，废纸坊外有人送来一封帖子。
胡主事称病闭门，附郎中脉案一张。
马三宝看着那工整得像印出来的脉案，啧了一声。
“这病生得真会挑时候。”
陆衡接过脉案，看着上面漂亮的字。
“病得这么整齐，确实少见。”
蒋瓛道：“你怀疑装病？”
陆衡把脉案递给沐青禾。
“问懂病的人。”
沐青禾看了几眼，抬头。
“病不病不好说，但这药方很会做人。”
马三宝问：“啥意思？”
“吃不死人，也治不了什么。”
陆衡笑了。
“那就去看看他的药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