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宝说要追人。
跑出三步,扶墙。
陆衡看着他。
“马叔,要不你别追了。”
马三宝嘴硬:“我并非跑不动,我是怕跑太快,锦衣卫跟不上。”
旁边一个锦衣卫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掠过去。
马三宝沉默片刻。
“年轻人火气旺。”
陆衡没让所有人都追。
灰衣小厮跑得太直,直得像专门把他们往胡主事宅上引。
真贼跑路,恨不得自己长成烟。
这人倒好,连鞋印都留得端端正正。
陆衡蹲下看泥印。
马三宝也跟着蹲。
蹲下容易,起来难。
“衡哥儿,看出啥了?”
“他不怕我们追。”
“为啥?”
“因为他要我们追。”
马三宝想了半天。
“那他人还怪热心。”
沐青禾拿着那片碎纸,闻了又闻。
“漂纸水味不轻。”
陆衡问:“废纸坊在哪?”
“东巷后面,靠水沟。平日收坏账、旧契、废纸,洗烂了再造粗纸。”
蒋瓛道:“胡主事宅也在东边。”
“所以他故意往胡主事宅跑,让我们以为线索在那里。”
“你认为真正的账在废纸坊?”
“至少有人想让旧纸变成新纸。”
马三宝听得头疼。
“这帮读书人真麻烦。咱匠户做坏东西,顶多重打一件。他们做坏账,还能重造一本。”
陆衡道:“所以他们比你会偷懒。”
“这叫偷懒?”
“走正路要解释,走歪路只要烧纸。”
蒋瓛看了陆衡一眼。
“你对歪路也很熟。”
陆衡心里一紧,脸上不动。
“大人,我是修东西的。修东西之前,得知道它怎么坏。”
这话挑不出错。
蒋瓛却显然没有完全放下。
一行人绕过胡主事宅,没有敲门,直奔东巷废纸坊。
天色暗下来,巷子里潮气很重。
废纸坊外堆着一筐筐旧纸,纸浆味、霉味和药水味混在一起,马三宝刚靠近就皱脸。
“这味儿,像账本死了三天。”
沐青禾道:“账本若真死了,你该高兴。”
“不行,它死了还要害人。”
废纸坊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影晃动。
蒋瓛抬手,锦衣卫悄无声息散开。
陆衡没急着进去。
他看见后院有烟。
烟不大,却很直。
烧的是干纸。
“后院。”
马三宝抽了抽鼻子。
“我只闻到臭。”
沐青禾道:“你闻的是纸浆池。”
“你咋能分这么清?”
“药铺里味道更多。”
马三宝肃然起敬:“你们药铺活得也不容易。”
陆衡绕到后门时,特意看了地上的水痕。
有人刚从纸浆池边走过,鞋底沾了白灰浆。
脚印一路到火盆,又一路往墙边去。
“有后门。”
蒋瓛看他:“你看脚印?”
“看他慌不慌。”
“怎么看?”
“脚印深浅不一,说明抱着东西跑。若只是烧废纸,不用跑这么急。”
蒋瓛一脚踹开侧门。
后院里,两个伙计正把一摞旧纸往火盆里塞。
见人进来,伙计转身就跑,被锦衣卫按在地上。
火盆里纸已经卷边。
陆衡抢出几张半焦的。
纸上字迹残缺。
军器局。
陆成。
箭料。
这三个词像三根钉子,钉进陆衡眼底。
马三宝凑过来,脸色也变了。
“陆成,是你爹?”
陆衡没说话。
原身记忆里那个病死的男人,那个被旧案压弯的家,突然不再只是背景。
旧案和眼前这场炸膛案,像两根线,在火盆边碰到了一起。
沐青禾轻声道:“还有字。”
陆衡把纸摊开。
“甲辰旧式。”
“替换。”
“胡。”
字不全,却足够让人心里发冷。
蒋瓛盯着纸。
“陆成旧案的账,为什么在这里?”
两个伙计趴在地上发抖。
“小的不知道,是刘三送来的,说都是废纸。”
陆衡看着火盆。
火苗还在舔纸边。
他忽然笑了一声。
马三宝吓了一跳。
“衡哥儿,你别笑得这么冷。”
陆衡把半焦纸递给蒋瓛。
“大人,胡主事并非在毁账。”
蒋瓛看他。
“他在把五年前的账和现在的账一起毁。”
也就是说,宋怀仁供出的上层,不只是当前炸膛案的贪墨者。
还可能和陆父旧案有关。
马三宝低声骂了一句。
“这帮人吃铜吃了五年,还没噎死。”
沐青禾道:“坏人胃口通常不错。”
陆衡把火盆踢翻,用水浇灭。
“那就让他们吐出来。”
蒋瓛命人封废纸坊。
伙计、纸筐、火盆、药水,全数编号。
废纸坊老板被从前堂拖出来,吓得胡子都在抖。
“大人,小的冤枉,小的只是收纸。”
陆衡问:“谁送来的?”
“胡宅的人,说是旧账废纸。”
“送了几筐?”
“三筐。”
陆衡看向院里。
这里只有两筐半。
老板立刻哭道:“还有半筐刚洗进池子,真他们说洗完再造,给双倍工钱。”
马三宝怒道:“双倍你就洗?”
老板哭得更大声:“马爷,双倍不少了。”
马三宝一噎。
这话今天第二次听见,他每次都很难反驳。
陆衡让人把纸浆池也封了。
蒋瓛皱眉:“池子也查?”
“查。”
“都烂了。”
“烂了也有纸筋。能捞多少是多少。”
马三宝看着那池浑水,脸都绿了。
“谁捞?”
陆衡看他。
马三宝立刻后退。
“我腿不好,手也忽然不太好。”
马三宝看着一筐筐废纸,忽然叹气。
“衡哥儿,这么多纸,得查到啥时候?”
陆衡道:“不急。”
“不急?”
“他们越急着烧,越说明里面有东西。”
远处胡主事宅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一个锦衣卫快步来报。
“大人,胡主事称病闭门,宅中后门有人出入。”
蒋瓛看向陆衡。
陆衡低头看那张写着陆成的焦纸。
“让他病。”
马三宝瞪眼:“不抓?”
“抓人容易,抓账难。”
陆衡把焦纸放进证匣。
“先把纸救回来。人跑得再快,也跑不过自己留下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