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宝盯着那把量尺,像盯着仇人。
“这玩意还能被人动?”
陆衡把量尺平放在桌上,又取来备用尺。
两把尺一对,尾端差了一线。
不多。
可火铳这东西,有时候差一线,命就差一截。
陆衡把两把尺交给众人轮流看。
有些年轻匠户看不出差别,马三宝便拿一根细铜丝卡在尾端。
铜丝刚好能塞进去。
“看见没?就这么点。”
赵小五脸色发白:“就这么点也能炸?”
陆衡道:“不一定马上炸。”
众人刚松口气。
陆衡又道:“可能第三次、第五次,或者上了战场最要命的时候炸。”
马三宝瞪他:“你这气喘得太缺德。”
陆衡看着短尺:“做军器,怕的并非大错。大错显眼。最怕这种小错,刚好能混过去,刚好能杀人。”
赵小五急得快哭。
“衡哥儿,我真按尺做的。”
“我知道。”
“你咋知道?”
“三根都错在同一处。手抖不会抖得这么整齐。”
马三宝听完,忽然松了口气,又立刻火了。
“哪个缺德玩意磨尺?这是冲着咱们手艺来的!”
沐青禾拿来线绳和算盘。
“量给我看。”
马三宝愣住:“沐姑娘也会量铳?”
“不会。”
“那你量啥?”
“量你们有没有一起犯傻。”
马三宝被噎得半天没说话。
沐青禾用线绳绕过铳管,再按陆衡写下的标准长度对比。她不懂火铳,但懂数字。几根管子的偏差被她一项项拨出来,算盘珠响得又轻又冷。
“三根同偏。”
陆衡点头。
“量具问题。”
蒋瓛看向院外:“谁送来的尺?”
赵小五立刻想起来。
“午前有个小厮,说旧尺沾了油,送来新尺替用。我当时在锉口,没多想。”
马三宝一拍脑袋。
“我也看见了!那小子穿灰衣,走路脚尖外撇。”
陆衡看他。
“马叔,你记人倒挺细。”
“我不记人,我记鞋。那鞋底补得像乌龟壳。”
沐青禾道:“这也算手艺。”
马三宝挺胸:“穷人的眼力,先从看鞋开始。”
陆衡让人把被磨短的尺封起来。
书吏问:“写什么?”
“疑似改尺害器。”
马三宝补充:“乌龟鞋小厮送来。”
书吏犹豫:“这也写?”
陆衡想了想:“写灰衣小厮,鞋底多补。”
马三宝有点遗憾。
“乌龟鞋多好记。”
就在这时,赵小五忽然指向院门。
“就是他!”
一个灰衣小厮正从门口探头,看见众人目光,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还很会钻人缝。
院门口几个匠户伸手拦,差点互相撞成一团。
赵小五急得要追,被陆衡一把拽住。
“你追什么?”
“他害我!”
“所以更不能追丢自己的活。”
赵小五咬牙。
陆衡指着桌上的短尺:“你留下,把所有量具重验一遍。抓人有锦衣卫,救铳靠你。”
赵小五怔住。
这是第一次有人把救铳这种事交给他。
他用力点头:“我验。”
蒋瓛的锦衣卫拔腿要追。
陆衡却喊:“别全追!”
马三宝已经冲出去三步。
然后扶住墙。
陆衡看他:“马叔?”
马三宝喘着气:“我先把退路堵了。”
“你堵的是墙。”
“墙也是路的一种终点。”
沐青禾低头笑了一下。
锦衣卫还是追了出去。
陆衡则蹲在院门边,看小厮跑过的泥印。
脚尖外撇,鞋底有三处补痕。
确实像马三宝说的乌龟壳。
这人来送尺,并非为了让第二批全废。
若只是全废,太明显。
他要的是让火铳在验收时勉强能响,到了后面多放几次再出问题。
到那时,锅又会回到匠户身上。
“阴得很。”
沐青禾站到他旁边。
“人还是尺?”
“人。”
“尺也不阳光。”
陆衡笑了笑。
蒋瓛的人很快回来。
“跑进东巷,往胡主事宅方向去了。”
蒋瓛看陆衡。
“现在可以拿胡主事了。”
陆衡却道:“未必拿得到真的。”
蒋瓛皱眉。
“你又想放线?”
“他敢让小厮往胡主事宅方向跑,说明这条路已经准备给我们看。”
马三宝总算喘匀了。
“那咋办?不追了?”
陆衡捡起小厮跑掉时落下的一片碎纸。
纸上有淡淡的药水味。
沐青禾接过闻了闻。
“漂纸水。”
“什么地方用?”
“废纸坊。旧账、旧契、坏纸,漂洗后能重制粗纸。”
陆衡眼神一亮。
“销旧账,造新账。”
蒋瓛脸色沉了。
“胡主事在毁账?”
“不止毁。”
陆衡看着东巷方向。
“他在给我们准备一本新的。”
马三宝听得背后发凉。
“账还能重造,跟人换脸似的。”
陆衡道:“所以别盯着脸,盯着骨头。”
“账的骨头是啥?”
“纸、墨、缺口、出入时间。”
沐青禾补了一句:“还有味。”
马三宝肃然起敬。
“沐姑娘,你这鼻子也管账。”
沐青禾淡淡道:“比你腿管用。”
马三宝低头看腿。
“今日确实不争气。”
赵小五还想跟着去,被陆衡按住。
“你留下。”
“衡哥儿,我能跑。”
“你刚才负责重验量具,院里离不开人。”
赵小五愣住。
从前这种事轮不到他。跑腿、搬料、挨骂,才是他的活。现在陆衡让他留下看住量具,像是把一段命交到他手里。
他挺直背:“我一定看好。”
马三宝在旁边酸溜溜道:“年轻人升得挺快。”
陆衡看他:“你也留下。”
马三宝立刻急了:“我也能跑。”
沐青禾看了眼他的腿。
马三宝改口:“我能慢慢跑。”
陆衡道:“你留下压场。有人再送尺、送料、送水,全按规矩记。谁不签名,谁别进院。”
马三宝一听,顿时觉得自己又重要了。
“成。谁敢不签,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骨干。”
陆衡起身。
“去废纸坊。”
蒋瓛看他:“现在?”
“现在。”
远处天色已暗。
东边巷口,一缕极淡的烟气升了起来。
陆衡看着那缕烟,心里沉下去。
若他猜得没错,烧的
这是旧案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