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主事送来的木盒,被陆衡摆在院子正中。
四锭银子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马三宝围着它转了三圈。
“衡哥儿,这真不能收?”
陆衡看他:“你想收?”
“不想。”
“那你转什么?”
“我看看它长什么样。往常银子路过我,都走得很急。”
送礼那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陆匠误会了,这只是胡主事一点心意。”
陆衡点头:“心意也要编号。”
书吏已经习惯了陆衡这套,提笔就写。
疑似封口银。
四个字刚落,送礼人差点跳起来。
“陆匠慎言!”
陆衡抬头:“那你说写什么?”
“茶钱。”
“茶呢?”
送礼人闭嘴。
马三宝立刻补刀:“对啊,茶呢?没茶叫啥茶钱?这跟挂羊头卖银子有啥两样?”
沐青禾轻声道:“羊也挺冤。”
院里匠户们笑成一片。
送礼人越发尴尬,压低声音道:“陆匠,胡主事只是想交个朋友。旧料旧账的事,牵扯太多,年轻人路走窄了不好。”
陆衡把木盒推到蒋瓛面前。
“大人,听见了?”
蒋瓛淡淡道:“听见了。”
送礼人这才意识到锦衣卫一直在廊下。
他的腿软了一下。
“小的只是传话。”
陆衡道:“放心,传话也编号。谁让你来,何时来,说了什么,都写清楚。写清楚了,你就并非主犯,最多是会走路的盒子。”
马三宝感慨:“这盒子长得挺像人。”
送礼人哭丧着脸,被锦衣卫带下去问话。
银子封匣时,赵小五凑过来看。
“衡哥儿,这么多银子,够买多少铜?”
陆衡道:“够买几条命。”
赵小五吓了一跳。
“这么贵?”
“有人觉得我们的命便宜。”
这话一出,笑声淡了些。
匠户们看着那几锭银子,眼神变了。
过去他们见银子,只觉得远。
现在他们知道,银子也会压死人。
陆衡让书吏把银子称重。
一锭一锭放上秤,银子压得秤杆往下沉。
赵小五看得眼睛发直。
“这够我家吃几年。”
马三宝道:“够你吃,够你娘吃,还够你将来娶媳妇时稍微敢抬头。”
赵小五脸红。
陆衡却道:“也够买你闭嘴,看着坏铳送上校场。”
赵小五脸上的红退了。
陆衡没有继续吓他,只把银锭推回证匣。
“以后看见银子,先想它想让你少看什么。”
蒋瓛走到陆衡身边。
“你似乎很懂怎么把人送来的东西变成证据。”
陆衡心里一紧。
蒋瓛的问题总是这样,像随口一问,又像刀尖挑线。
陆衡道:“大人,坏人送来的东西,不能先想它值多少钱,要先想它想买什么。”
“那这盒银子想买什么?”
“买我闭嘴。”
“你不闭?”
“价太低。”
马三宝小声:“四锭还低?”
陆衡看他。
“马叔,我的命起码比四锭贵。”
马三宝认真想了想:“那我的呢?”
沐青禾道:“看你今日吃了几碗饭。”
“三碗。”
“那挺贵。”
马三宝顿时满足了。
这一场闹完,试制院里的规矩更严了。
谁来过,谁送过东西,谁多看了火药架一眼,全都记。
一个跑腿小厮被要求签名时,差点哭出来。
“小的只是送水。”
陆衡问:“水送给谁?”
“马师傅。”
“马师傅喝了吗?”
马三宝摸摸肚子:“喝了。”
陆衡点头:“记,水已喝,暂未倒地。”
书吏写到一半,抬头看他。
“这也写?”
“写。万一明日有人说马叔喝水中毒,先知道水从哪来。”
马三宝手里的碗顿时不香了。
“衡哥儿,你能不能等我喝完再说?”
众人又笑。
笑归笑,送水小厮还是被留下问了两句。
小厮说水桶从后门进,后门今日守门的是个新换的帮工。帮工姓刘,脸生,刚来三日。
陆衡让人去叫。
那帮工跑来时满头汗,裤脚还沾着炉灰,一进门就喊:“小的冤枉,小的真只开门。”
马三宝乐了:“你们这帮跑腿的,怎么人人都会先喊一句冤?”
陆衡没笑。
他问帮工:“谁让你换到后门?”
“胡主事那边一个书办,说前门人多,让小的去后门帮半日。”
这话一出,院里的笑声又低了。
一盒银子,一桶水,一个临时换门的人,单看都小,放在一起就不小了。
陆衡让书吏另开一栏:后门临换。
马三宝看着那四个字,碗彻底放下了。
“这水我还活着,算不算给案子帮了忙?”
陆衡道:“算。你用肚子证明暂时没毒。”
马三宝一拍肚皮:“那我这肚子今日也算公器。”
陆衡没有真把每口水都记得鸡飞狗跳。
但从这一刻起,院子里的人都明白一件事。
进来的东西有来路,出去的东西有去处。
一只碗、一袋石灰、一把量尺,都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有个老匠看着木板,低声道:“早些年若也这么记,陆成未必会死。”
陆衡手里的炭笔停了停。
有些账不能急着算。
急了,账会断。
他只把送水那一栏补完整,然后道:“先把眼前的铳做好。旧账慢慢翻。”
这句话一落,老匠们都没再说话。
马三宝把碗放下,第一次没有插科打诨。
陆成这个名字,对他们并非传闻。
那是曾经在同一个炉边站过的人,是会在冬天把火位让给小辈的人,也是出事后没人敢替他说一句公道话的人。
赵小五年纪小,只听过陆成旧案,却没见过陆成。
他小声问:“陆成师傅当年,也是没记清账吗?”
马三宝沉默片刻。
“记清的人不敢拿出来。”
陆衡抬眼看他。
马三宝避开视线,像忽然后悔自己说多了。
笑声里,第二批试制铳管出炉。
马三宝按规矩逐根敲听,敲到第三根时,他忽然皱眉。
“不对。”
陆衡走过去。
三根铳管同一位置,都薄了一线。
薄得很细,并非老手几乎看不出来。
赵小五脸都白了。
“并非我偷懒,我按量尺做的。”
陆衡拿起量尺。
尺身边缘光滑,尾端有一点新磨痕。
他没有骂人,只把尺子放到木板上。
“停工。”
院里立刻静下来。
马三宝握着那三根铳管,脸色比谁都难看。
他刚被陆衡立起来的信心,像被人一锤砸弯。
“衡哥儿,是我看漏了?”
陆衡摇头。
“有人把眼睛给你磨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