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小吏被按在地上时,嘴里还咬着半个馒头。
马三宝看着那馒头,神情十分复杂。
“你逃命还带干粮?”
小吏含糊道:“小的饿。”
陆衡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子。
“吐出来。”
小吏脸色一白。
马三宝立刻后退半步:“衡哥儿,这活别让我来。”
陆衡道:“你刚才并非还盯着馒头?”
“我盯的是饭,并非犯人嘴里的饭。”
沐青禾递来一只空碗。
小吏被迫把馒头吐出来。
馒头裂开,里面露出卷成细条的账纸。
院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马三宝捂着胸口。
“糟践粮食啊。”
陆衡看他:“重点是这个?”
“两个都是重点。”
沐青禾用竹签挑开账纸,淡淡道:“纸味重,馒头也不会好吃。”
马三宝更痛心:“那还糟践嘴。”
小吏哭丧着脸:“小的只是受人托带,真不知道是什么。”
陆衡蹲下。
“谁托你?”
“账房刘三。”
“刘三是谁的人?”
小吏不说话了。
蒋瓛的手按在刀柄上。
小吏立刻道:“胡主事,听说是胡主事那边的人。”
胡主事三个字一出,宋怀仁留下的坑终于露出第二层。
陆衡把烧焦纸片、馒头账纸和前几日从账房火里抢出的残账放在一起。
几张纸边缘参差不齐。
他没有急着读字,却是先对纸口。
马三宝看了一会儿,没看懂。
“衡哥儿,你拼这个像拼破碗。”
“破碗拼好了能盛水,破账拼好了能盛人命。”
“那这个碗挺缺德。”
陆衡让人取来一块木板,把几片纸按焦边、纸纹和墨迹排开。
沐青禾用细针压住边角,免得风一吹又散。
马三宝看得直吸气。
“这账都烧成锅巴了,还能看?”
“锅巴也能看出米从哪锅来。”
“你饿了吧?”
“有点。”
陆衡把两片焦边对上。
一个残缺的“胡”字完整了。
再往下,是“军器主事”四个字的一半。
沐青禾拿算盘压住纸角。
“墨迹一样,纸纹也一样。”
陆衡点头:“这这是从同一本账里拆出来的。”
他又拼上一片,下面露出“转库”二字。
蒋瓛俯身看。
“军器转库?”
“不止。这里还有年月,和甲辰批靠得近。”
沐青禾拨了拨算盘。
“若按你前面算的损耗,这笔转库正好能补上少掉的四十斤。”
马三宝一拍大腿。
“好家伙,馒头里还藏着四十斤铜!”
小吏哭得更厉害:“马爷,馒头真没那么沉。”
蒋瓛问:“能证明什么?”
“证明有人在把账拆散带走。烧一部分,藏一部分,送一部分。等我们追过去,他再拿一本新账出来,说旧账都烧没了。”
马三宝倒吸气:“还能这样?”
陆衡看他:“假账最怕完整。完整了能前后对。拆散了,就能各说各的。”
马三宝想了想:“像宋怀仁说话。”
“差不多。”
被按在地上的小吏连连磕头。
“小的真不知道,刘三只说送出去给二钱银子。”
马三宝怒了:“二钱银子你就敢偷账?”
小吏哭道:“马爷,二钱银子不少了。”
马三宝一噎。
确实不少。
他若非刚吃了皇上赏饭,听见二钱银子也得多看两眼。
陆衡没有为难小吏。
“刘三在哪?”
“早走了。说去胡主事宅上回话。”
蒋瓛立刻派人去拿。
陆衡却摇头。
“人多半拿不到。”
蒋瓛看他:“为何?”
“他若只是跑腿,不会知道胡主事。能让这小吏说出胡主事三个字,多半是故意让我们听见。”
蒋瓛目光一沉。
“你是说,有人把胡主事推出来挡刀?”
“或是试探我们敢不敢查到胡主事。”
马三宝小声:“那咱敢吗?”
陆衡看向蒋瓛。
“这得问大人。”
蒋瓛冷冷道:“锦衣卫查案,不问敢不敢。”
马三宝肃然起敬。
“这话霸气。”
沐青禾道:“霸气归霸气,查错了也会掉脑袋。”
马三宝立刻收回敬意的一半。
蒋瓛把账纸收进匣中,亲手贴封。
封条压下去时,院里连风声都轻了。
“胡主事要查,但不能顺着别人递来的刀乱砍。”
陆衡点头。
这才是麻烦的地方。
对方把名字递出来,未必是露怯,也可能是把刀柄往他们手里塞,再让他们砍错方向。
马三宝没完全听懂,却很懂装懂。
“大人说得对,刀不能乱砍,砍坏了还得磨。”
沐青禾看他:“你这是听懂了?”
“没全懂,但气势上不能输。”
陆衡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转头对书吏道:“把馒头也封了。”
书吏手一抖:“馒头?”
“对。账从里面取出来,馒头也是证物。”
马三宝痛心疾首:“这下真不能吃了。”
傍晚,一个衣着体面的中年人来到军器局门口,手里捧着小木盒。
他笑得很客气。
“陆匠,胡主事听闻你辛苦,特命小的送些茶钱。”
马三宝眼睛亮了。
“茶?”
那人笑容一僵。
陆衡看着木盒。
“打开。”
盒盖一开,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四锭银子。
马三宝失望极了。
“没有茶啊?”
沐青禾看他:“你还真想喝?”
“我以为主事家的茶总比军器局的热水有味。”
陆衡伸手合上盒盖。
来人笑道:“胡主事说,陆匠年轻有为,日后大家多亲近。”
陆衡也笑。
“好。”
来人刚松一口气。
陆衡转头喊书吏。
“编号。”
来人的笑僵住。
“编什么号?”
陆衡道:“证物。”
马三宝恍然大悟。
“原来茶钱也会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