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制小组开工第一天,最先出问题的这次先抓签名。
是签名。
陆衡把木板往院中一立,写下四个字。
领料签名。
第一个被叫到的年轻匠户脸色当场白了。
“衡哥儿,我没犯事。”
陆衡看他:“我知道。”
“那为何要画押?”
“签名。”
“签了不就是认了吗?”
“认什么?”
年轻匠户看了看木板,又看了看旁边锦衣卫,声音发虚。
“认我拿了铜。”
陆衡点头:“对。你拿了铜,签名证明你拿过。若铜后来少了,先查你拿去做了什么。若查明你按规矩用了,就不用替别人背锅。”
年轻匠户愣住。
马三宝在旁边恍然大悟。
“就是饭桶。”
众人齐齐看他。
马三宝认真解释:“谁打饭,谁端碗。若饭少了,先看谁端走。若他吃了,就是吃了。若没吃,就不能说全院人都偷饭。”
陆衡沉默片刻。
“虽然例子有点饿,但意思对。”
匠户们终于听懂了。
在他们这里,签名、按手印、画押,过去都跟认罪差不多。官吏把纸往前一推,按下去就像把脖子伸进绳套。
现在陆衡说,签名这是把绳子剪成一段一段,谁的段谁拿着。
年轻匠户还是怕,手抖得炭笔都拿不稳。
马三宝凑过去:“赵小五,别抖,字再丑也丑不过衡哥儿第一天写的火字。”
陆衡看他。
马三宝立刻闭嘴。
赵小五在木板上写了个歪歪斜斜的赵。
像一只被门夹过的虫。
陆衡却点头。
“好。赵小五领二斤铜料,锉口试件一枚。”
赵小五小声道:“这就行?”
“行。”
“不砍?”
“暂时不砍。”
赵小五被这个“暂时”吓得更精神了。
开工后,院子里第一次有了秩序。
铜料先过马三宝手,马三宝敲一下,听一听,再交给锉口的人。火药由两人同领,领完封口。每个步骤都有人在木板上留名。
麻烦。
慢。
还老有人写错。
一个叫钱六的匠户把自己名字写成了钱大。
陆衡问他:“你改名了?”
钱六红着脸:“小的紧张,六写成大。”
马三宝拍他肩:“好事,说明你有上进心。”
众人笑了一阵。
笑完继续做。
半个时辰后,赵小五忽然举手。
“衡哥儿,这个锉口偏了。”
院子里静下来。
赵小五手里拿着那枚试件,脸色比刚才签名时还白。
“我并非故意的。”
陆衡接过看了一眼。
偏得不多,但若装上去,后面试射时会影响密合。
“谁发现的?”
赵小五更怕:“我。”
“谁做的?”
“也是我。”
陆衡点头,对书吏道:“记。赵小五自检发现锉口偏差,剔出,不罚。”
赵小五抬头:“不罚?”
“你发现得早,救了一道后工。若你藏起来,等装配时才发现,那就罚。”
赵小五嘴唇动了动,眼圈竟然红了。
以前做坏东西,最怕被发现。
现在发现坏东西,居然能不挨打。
马三宝抱着胳膊,故意哼了一声:“哭啥?以后多发现几个,给你单开一块木板,叫赵小五救命录。”
赵小五破涕为笑。
这事像小石子砸进院里,很快就有第二个人举手。
“衡哥儿,我筛火药筛出黑块。”
第三个人也举手:“我这铜屑里有砂。”
第四个人举到一半又缩回去,被马三宝一眼瞪住。
“手都举到祖宗跟前了,还往回缩?”
那人苦着脸:“我怕说错。”
陆衡道:“说错不罚,藏错才罚。”
那人这才把手举直:“我这铳口磨得不圆。”
陆衡过去一看,确实有一点偏。
不大,却值得重修。
他让书吏全记下来。
书吏写到手酸,忍不住道:“陆匠,这么多小错都记,账册要厚起来。”
陆衡道:“厚账救命,薄账要命。”
马三宝立刻接话:“宋怀仁的账就薄,薄得只剩脸皮厚。”
院里笑声压都压不住。
蒋瓛站在廊下看着。
他本来只是奉命盯人。
可看了半日,他发现陆衡并非只会造一杆好铳。
这个人能让一群怕得只会跪的匠户,开始主动说“这里不对”。
这比一杆铳更要紧。
也更危险。
午饭时,匠户们端着碗蹲在墙边,话比前几日多了不少。
有人说赵小五运气好,做错了还被记功。
赵小五捧着碗,急得耳朵发红。
“那你发现了错。”
马三宝点头:“对,发现错和做错不一样。就像我发现饭里没肉,不等于我把肉偷了。”
旁边人笑道:“你若发现有肉,才危险。”
马三宝瞪眼:“胡说,我现在是试制小组骨干,骨干吃肉合情合理。”
陆衡从旁边经过,幽幽道:“骨干先把下午的铜管验完。”
马三宝立刻低头扒饭。
这顿饭吃得很快,却不像过去那样死气沉沉。
有人吃完还主动去木板前看自己名字,像看一张能保命的护身符。
午后,院外一个灰衣小吏悄悄经过账房后墙,袖子里鼓鼓囊囊。
陆衡正低头看木板,像没发现。
沐青禾却轻轻拨了一下算盘。
“有东西从墙边走过去了。”
马三宝抬头:“东西?”
“人。”
“那你说人啊。”
“他走得像东西。”
陆衡放下炭笔。
“别惊他。”
灰衣小吏拐进侧巷,刚松一口气,迎面看见两个锦衣卫。
他转身要跑,马三宝已经从后头堵上来。
马三宝跑得不快,但堵得很宽。
小吏被夹在中间,袖子里掉出一包焦黑纸片。
陆衡捡起一片。
纸边烧过,墨迹残缺。
可上面还能看见一个“胡”字。
他抬头看向蒋瓛。
蒋瓛眼神冷了。
试制刚开工,背后的人已经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