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封条还没查明白,新的麻烦先骑马进了军器局。
来人穿甲,腰挂短刀,进门第一句话就很不讲道理。
“三日后,北军取铳。”
他很想说,看我干什么,我也是刚知道自己还有售后任务。
宋怀仁却像捡到救命稻草,立刻上前。
“军爷有所不知,军器局眼下被罪匠搅得乱作一团。若误了北军取器,全是陆衡拖延复验之故。”
那亲兵扫了陆衡一眼。
“你就是陆衡?”
“是。”
“能修铳?”
“能试着修。”
亲兵皱眉:“试着?”
陆衡道:“军器会炸,人也会死。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中间不能靠嗓门补。”
亲兵愣了下,倒没发火。
马三宝在旁边小声:“衡哥儿,军爷面前也这么说?”
亲兵听见了,反而点头。
“这话像人话。北边等着用,三日后至少要二十杆能放响的。”
匠户们脸都白了。
能放响。
这三个字放在昨日以前,是要求。放在炸膛以后,听着像诅咒。
有人低声道:“再炸怎么办?”
“谁敢上手?”
“宋监工又要让咱顶罪。”
陆衡看了一圈。
他知道,只查案不交器,匠户还是死。
军方要东西,皇帝要结果,锦衣卫要证据。三条绳子拧在一起,勒的仍是这群低头做活的人。
“做。”
陆衡开口。
院里静下来。
“但并非照旧做。”
他让人搬来木板,在上面划了几条线。
“第一,旧铳全查裂。裂口、鼓包、内壁异色,发现一处就剔出。”
“第二,火药重筛重干,不合格的不用。”
“第三,每杆编号。谁锉、谁装、谁验,都写上。”
马三宝看着木板,脸皱成苦瓜。
“衡哥儿,写这么多,手艺人都成账房了。”
沐青禾在旁边淡淡道:“账房也没这么累。”
陆衡道:“累一点,总比炸一点好。”
一个年轻匠户怯怯道:“可万一还是炸呢?”
陆衡走到他面前。
“所以一人只做一段。”
他拿起一根废铳管。
“以前一个人从头做到尾,哪一步错都说不清。现在分开。锉口的只管锉口,验管的只管验管,装药的只管装药。谁的活有问题,问题能找回来。谁的活没问题,也不用替别人死。”
这句话比什么鼓舞都管用。
匠户们互相看了看。
不用替别人死。
这几个字在军器局,比赏银还实在。
陆衡没急着分人。
他先把院里的匠户按手艺叫出来。
会看铜色的站一边,会锉口的站一边,手稳的站一边,胆子大的站一边。
马三宝听到“胆子大的”,立刻往后退半步。
陆衡看他。
“马叔,你退什么?”
“我胆子小。”
“你刚才还说摸铜三十年。”
“摸铜和摸皇帝的差事并非一回事。”
一个年轻匠户没忍住笑。
陆衡也笑:“胆子小的负责复查。怕死的人,通常查得细。”
马三宝一听,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那我适合。我特别怕。”
亲兵听得直乐。
“你们军器局做活,都这么分?”
陆衡道:“以前不这么分,所以炸了。”
亲兵哑了。
这话不好听,但好用。
陆衡又让人把二十杆任务拆成四批。
第一批只做两杆,专门摸流程。
第二批五杆,查耗时。
第三批十杆,看人手能不能跟上。
最后再补缺。
马三宝数着数着头疼。
“衡哥儿,你这造铳像摆摊卖炊饼,还分早市午市晚市。”
马三宝第一个站出来。
“我验铜管。”
陆衡看他。
“马叔,你眼神行吗?”
“我眼神不行,宋怀仁那账本都能成真经了。”
几个匠户笑出声。
马三宝挺胸:“老子摸铜三十年,摸不出人心,还摸不出铜心?”
亲兵听得直乐。
“这老头有点意思。”
宋怀仁脸色很差。
“陆衡,军器局自有章程,岂容你胡乱分派?”
陆衡转向蒋瓛。
蒋瓛道:“三日内交器,暂按他说的做。”
宋怀仁咬牙。
陆衡又看向亲兵。
“二十杆能不能降到十杆?”
亲兵眉头一竖。
陆衡立刻补充:“先保十杆不炸,再争二十杆都能用。若为了凑数把坏铳送上去,到北边炸给自己人看,那就是军功收割机。”
亲兵想骂,又觉得这话难听但实在。
“我回去禀将军。但三日后必须有东西。”
“有。”
蒋瓛在旁边淡淡提醒:“陆衡,你这话再往前一步,就是欺君边缘。”
陆衡看他。
“大人,能不能别在饭点前提醒这种事?”
“你还有心思想饭?”
“人饿了,容易把二十杆听成二百杆。”
马三宝赶紧点头:“确实,饿起来看谁都像饼。”
沐青禾忽然道:“火药潮气重,我那边有生石灰,可借。”
陆衡眼睛一亮。
“能干燥?”
“能,但要记账。”
“记。”
“还要还钱。”
“记得更清楚。”
沐青禾又补了一句:“石灰不能直接混火药,只能隔开吸潮。若有人手欠乱倒,炸了别算药铺的。”
陆衡立刻看向马三宝。
马三宝委屈:“你看我干啥?”
“提前看。”
“我又没三岁。”
沐青禾淡淡道:“三岁娃不会抱着炭炉追火。”
亲兵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马三宝抱着铜管,脸红得像刚出炉的铁。
陆衡把石灰分装在小布袋里,挂在火药架旁边,又让书吏记下位置。
一个匠户不解:“这也记?”
“记。”
“为啥?”
“等明日有人说石灰自己长腿跑进火药里,你就知道记它有用。”
蒋瓛在旁边听着,忽然道:“你总像提前知道有人会做坏事。”
陆衡手一顿。
“大人,我以前见过太多懒人。”
“懒人和坏人不一样。”
“坏人很多时候只是更勤快的懒人。懒得走正路,就勤快走歪路。”
亲兵临走前,宫中口谕也到了。
朱元璋要亲看验器。
院里刚升起的那点轻松,瞬间又被压回地上。
亲兵倒是满意了,临走前拍了拍马三宝的肩。
“老头,三日后若铳好用,我给你向将军讨碗肉。”
马三宝眼睛一亮。
“真的?”
亲兵道:“军中说话算话。”
马三宝立刻把胸脯拍得响。
“那您放心,别说二十杆,为了肉,二十一杆我也敢想。”
陆衡看他。
“只是敢想?”
马三宝很谨慎:“先想,做不做还得看规矩。”
亲兵大笑着走了。
马三宝抱着铜管,喃喃道:“衡哥儿,我现在看谁都不像饼了。”
陆衡问:“像什么?”
马三宝看着宫里来的内侍。
“像刀。”
陆衡叹气。
“那就把铳做好。至少刀落下来前,咱手里也有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