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初二年四月,汇通银号的招牌挂遍了半个大凛。
从帝都到中原各府,从江南富庶之地到西北边陲重镇,凡是商贸繁盛之处,都能看到那面黑底金字的招牌——正中一个苍劲有力的“汇”字,下方缀着两行小字:“通天下财,济万家业”。招牌的右下角盖着商务总署的朱红官印,表明这家银号有着朝廷背书,与那些私人开设的旧钱庄有着本质区别。
卫琳琅推出的银票,采用的是商务总署下属印书局专门研制的防伪纸张,票面上印有精细的花纹图案和编号,加盖了三枚不同的印章——商务总署的官印、汇通银号总号的骑缝章、以及经办分号特有的暗记。三重防伪,缺一不可。银票面额分为一两、五两、十两、五十两、一百两五种,持票人可在任意一家汇通银号分号凭票兑付同等面额的银两,不收手续费。
对于常年奔波在外的商人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福音。以往他们带着大批银锭上路,不仅要雇镖师护卫,还要时刻提防盗匪劫掠。稍有风吹草动,就吓得夜不能寐。现在好了,把银子存进汇通银号,换成一叠轻飘飘的银票揣在怀里,走到哪里都能兑付,省心省力又安全。
短短两个月内,汇通银号的存款总额就突破了八百万两白银,开出的分号达到四十七家,遍布全国各大商埠。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那些世代经营钱庄的门阀世家,此刻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
苏州府,吴氏钱庄总号后院。
吴家的家主吴敬堂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本账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已经六十多岁了,打理吴氏钱庄三十年,经历过无数次风浪,但从没有哪一次让他像今天这样感到彻骨的寒意。
账册上的数字触目惊心——仅仅一个月时间,吴氏钱庄在苏州的总号就被提走了二十三万两现银。存户们拿着汇通银号的银票来兑换,吴氏钱庄不得不按照市价收兑,然后眼睁睁看着那些银子流入汇通银号的口袋。更可怕的是,吴氏钱庄自己的存户也在流失。那些原本把银子存在吴家的商户,如今纷纷跑来销户,要把银子转存到汇通银号去。
“老爷,今天又有七家商户来销户。”掌柜吴福小心翼翼地汇报,“加上前几天走的那些,咱们的存银已经少了将近四成。再这样下去,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吴敬堂握着账册的手在发抖。他不是没想过应对之策——他也试着降低贷款利率,提高存款利息,甚至派人去各家商户游说,许诺各种优惠条件。但没用。汇通银号有朝廷背书,有商务总署做后盾,光是“官办”这两个字,就让它在信誉上碾压了所有私人钱庄。更何况,汇通银号的银票可以在全国范围内通兑,而吴氏钱庄的银票出了苏州府就没人认。这种差距,不是靠提高一两个点的利息就能弥补的。
“老爷,要不……咱们也去找汇通银号谈谈合作?”吴福试探着问。
吴敬堂猛地一拍桌子:“合作?怎么合作?人家是官,我们是民。合作了,我们还能做主吗?到时候还不是被他们吞得骨头都不剩!”
吴福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吴敬堂喘了几口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但他是真的束手无策。汇通银号的背后是朝廷,是那个刚刚登基就把门阀摁在地上摩擦的年轻皇帝。他一个小小的钱庄老板,拿什么去跟朝廷斗?
同样的场景,正在全国各地的旧钱庄里反复上演。
扬州府,陈家钱庄的陈老爷子倒是比吴敬堂想得开一些。他今年七十有二,经营钱庄四十余年,见过太多兴衰成败。汇通银号一出来,他就知道自己挡不住。
“挡不住就不挡。”陈老爷子对儿子陈文远说,“鸡蛋碰石头的事,咱不干。”
陈文远急了:“爹,那咱们就这么认了?咱们陈家钱庄在扬州开了三代人,就这么拱手让人?”
陈老爷子叹了口气:“谁说要拱手让人了?我是说,与其硬碰硬,不如想办法找个合适的位置。汇通银号虽然势大,但它不可能把所有生意都做完。咱们可以跟他们合作,做一些他们顾不上或者不愿意做的生意。比如说,乡下那些小商小贩的小额借贷,汇通银号看不上,但咱们可以做。再比如说,他们收兑银票需要大量现银周转,咱们可以给他们提供拆借服务,赚个中间的利差。只要找准了位置,照样能活下去。”
陈文远沉默了半晌,最终点了点头:“爹说得对。那我去找汇通银号扬州分号的掌柜谈谈?”
“去吧。”陈老爷子挥了挥手,“姿态放低一点,别端着架子。现在是他们有求于我们吗?是我们有求于他们。认清现实,才能活得更久。”
陈文远去了。他不仅去了,还带去了陈家钱庄四十年来积累的全部客户资料和经营数据,作为合作的诚意。汇通银号扬州分号的掌柜姓刘,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据说以前是卫琳琅在北境经商时的老部下。刘掌柜翻了翻那些资料,又问了陈文远几个问题,最后给出了一个让陈文远松了一口气的答复:
“陈家的底子不错,信誉也好。我们可以合作——汇通银号在扬州的农村小额贷款业务,外包给你们来做。利率按我们的标准执行,每季度审核一次,违规三次取消资格。利润三七分成,你们三,我们七。愿意就签合同,不愿意就算了。”
陈文远咬了咬牙,签了。
三七分成,陈家只能拿到三成,听起来像是吃了大亏。但陈文远心里清楚,如果没有汇通银号的牌子,陈家连这三成都挣不到。那些乡下的小商小贩,宁愿把钱埋在床底下也不存私人钱庄,但如果是“汇通银号”四个字,他们就愿意掏出来。这就是信誉的力量。
与陈家这种识时务者相比,有些人就没那么明智了。
太原府,王氏钱庄的王世充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王世充四十出头,继承了父亲留下的钱庄产业,在太原经营了近二十年。他这个人有一个特点——傲慢。他看不起商人,觉得商人唯利是图;他看不起官员,觉得官员贪婪无能;他更看不起女人,觉得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抛头露面就是不知廉耻。
所以当汇通银号开到太原时,王世充的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一个女子,仗着皇帝的宠信,就敢把手伸到钱庄行当里来?”王世充在酒桌上对着几个同样经营钱庄的朋友大发牢骚,“自古以来,钱庄就是男人的买卖。她一个女人,懂什么是拆借?懂什么是贴现?懂什么是汇兑?简直笑话!”
几个朋友附和了几句,但语气都有些敷衍。他们已经感受到了汇通银号的冲击,心里正盘算着该怎么应对,没心思陪王世充骂人。
王世充却不依不饶:“我偏不信这个邪。我倒要看看,她那个汇通银号能撑多久。”
他不仅嘴上这么说,行动上也这么做了。他暗中指使手下的人去汇通银号太原分号存了一笔银子,然后第二天就拿着银票去兑付,而且特意要求全部兑成铜钱——五千两银子兑成五百万文铜钱,堆满了整整三辆牛车。他的目的很简单:制造挤兑,让汇通银号太原分号陷入兑付危机,从而打击它的信誉。
然而,他低估了汇通银号的实力。
太原分号的掌柜早就接到了卫琳琅的指令:“如果有人恶意挤兑,不要慌,敞开了兑。他要兑银子,你就给他银子;他要兑铜钱,你就给他铜钱。他要多少,你给多少。让他兑到无话可说为止。”
结果王世充的三辆牛车拉走了五百万文铜钱,但第二天,汇通银号太原分号就从邻近的郑州分号调来了十万两现银,柜台上的银锭堆得像小山一样高。那些原本观望的存户一看这阵势,心里踏实了,不但没有跟着挤兑,反而又往里存了不少。
王世充的一番操作,不但没有伤到汇通银号分毫,反而帮它做了一次免费的信用展示。太原城里的商户们私下议论:“你看,人家汇通银号底气就是足,五百万文铜钱说兑就兑,眉头都不皱一下。这实力,比王氏钱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王世充气得差点吐血。
但他的愚蠢还不止于此。挤兑失败后,他又想出了一个更荒唐的主意——伪造汇通银号的银票。
他花高价请了一个刻章高手,仿制了汇通银号的印章和防伪花纹,印制了一批假银票,打算在太原市场上流通,以此败坏汇通银号的名声。但他不知道的是,汇通银号的银票采用了三种不同的防伪技术,其中有一种是在纸张中加入了一种特殊的纤维丝,在阳光下会呈现出微弱的荧光——这是墨衡的天工院专门为汇通银号研发的,目前全大凛只有一家造纸坊能生产这种纸张。
王世充的假银票刚一出现在市场上,就被汇通银号太原分号的伙计识破了。刘掌柜二话不说,直接报了官。太原知府是秦骁新政后提拔上来的官员,对这种破坏金融秩序的行为自然不会手软。他派人查封了王世充的钱庄,收缴了所有假银票和造假工具,将王世充打入大牢,等候审判。
消息传出后,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打算效仿王世充的旧钱庄老板们,一个个都老实了。他们终于意识到,汇通银号背后的力量,不是他们能够抗衡的。
然而,旧钱庄的覆灭并不是这场金融变革中最惊心动魄的部分。真正危险的暗流,藏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
江州府,一座偏僻的私宅里,三个人正在密谈。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面容清癯,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看上去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但实际上,他是江南最大的地下钱庄——聚丰号的幕后主人,复姓欧阳,单名一个烈字。此人行事极为低调,从不公开露面,但江南一带的走私、高利贷、私盐交易,背后几乎都有他的影子。
坐在左侧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名叫铁彪,是江湖上有名的杀手组织的头目。坐在右侧的则是一个精瘦的中年人,姓胡,名义上是江州府一家绸缎庄的老板,实际上是几个门阀世家在江南地区的利益代理人。
“两位都知道我今天请你们来的用意。”欧阳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道,“汇通银号的事,不能再让它发展下去了。”
铁彪瓮声瓮气地说:“欧阳先生的意思是,做掉那个女人?”
“做得干净一点。”欧阳烈放下茶杯,“她身边应该有护卫,但不会太多。毕竟她只是一个商人,不是朝廷命官。找个机会,在她外出巡视分号的时候下手。事成之后,三十万两白银,一分不少。”
铁彪舔了舔嘴唇:“三十万两?欧阳先生好大的手笔。行,这活儿我接了。”
一旁的胡老板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这时才开口:“欧阳先生,此事关系重大。那个女人是皇帝面前的红人,如果事情败露,恐怕……”
“怕什么?”欧阳烈冷笑了一声,“只要做得干净,谁能查到我们头上?再说了,就算查到了,又能怎样?他秦骁再厉害,难道还能把江南所有的世家都杀了不成?”
胡老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他虽然也觉得这个计划风险太大,但聚丰号是他最大的资金来源,他得罪不起欧阳烈。
三人商议定了动手的时间和地点——五天后,卫琳琅将前往苏州视察新开的分号,途中必经一条相对偏僻的官道。铁彪会在那里设伏,以弓箭远程狙杀,得手后迅速撤离,不留活口。
计划看起来很完美。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密谈的同时,隔壁房间里,一个店小二正趴在墙壁上,耳朵贴着墙缝,将他们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这个店小二,是天机阁安插在江州府的联络员。
消息通过天机阁的秘密通信网络,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帝都。沈清秋接到情报后,脸色骤变,当即拿着情报去了泰安殿。
秦骁看完情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沈清秋注意到,他握着情报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那是他极度愤怒时才有的反应。
“好,很好。”秦骁把情报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朕还没去找他们的麻烦,他们倒先来找朕的麻烦了。”
沈清秋问道:“公子打算怎么处置?”
秦骁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琳琅知道这事吗?”
“还不知道。妾身怕她分心,暂时没有告诉她。”
“不要告诉她。”秦骁说道,“让她专心忙银号的事。这件事,朕来处理。”
沈清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知道,秦骁既然说了“朕来处理”,那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接下来的两天里,一切都显得风平浪静。卫琳琅照常处理商务总署的事务,按计划准备前往苏州。铁彪那边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伏击,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经暴露。
第三天夜里,一支精锐的黑甲骑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帝都,直奔江州府。带队的人是岳铮麾下最得力的副将之一,名叫赵虎,跟随秦骁征战多年,手上沾过不少敌人的血。
第四天凌晨,铁彪在自己的住处被堵了个正着。他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赵虎一脚踹翻在地,五花大绑。与此同时,另一队人马冲进了欧阳烈的私宅,将这个隐藏极深的地下钱庄大佬从床上揪了出来。欧阳烈试图反抗,被两个士兵按住脑袋按在地上,嘴里塞了一块破布,连喊都喊不出来。
那个姓胡的绸缎庄老板也没能幸免。天机阁早就把他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甚至连他和哪些门阀有往来、每年输送多少银两的记录都拿到了。赵虎带人冲进绸缎庄时,胡老板正搂着小妾睡觉,听到动静光着脚跑出来,看到满院的黑甲士兵,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一夜之间,三个策划者全部落网,无一漏网。
第五天,卫琳琅如期出发前往苏州。她并不知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路上的护卫似乎比平时多了不少。她问了一句,领队的校尉回答说:“最近路上不太平,卫姑娘多担待。”卫琳琅没有多想,点了点头,继续赶路。
她平安到达苏州,顺利完成了分号的视察。汇通银号苏州分号开业当天,前来开户的商户排起了长队,场面热闹非凡。
而在帝都的天牢里,欧阳烈、铁彪和胡老板正面对面蹲在潮湿的稻草上,三个人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们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的计划到底是怎么泄露的。
审讯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欧阳烈和铁彪被判处斩立决,家产全部抄没。胡老板因为供出了背后的几个门阀世家,获得了一条生路——被判流放三千里,终身不得返回原籍。
那几个被供出来的门阀世家,秦骁没有立刻动他们。他只是让沈清秋把他们记在了内卫府的“重点关注名单”上,等时机成熟了再一并清算。
消息传到商务总署时,卫琳琅正在核对新一批银票的印刷样张。她听完下属的报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替我谢谢秦兄。”
她没有多说什么,但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心里清楚,自己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做她想做的事,是因为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挡住了所有的刀光剑影。
她低下头,继续核对银票上的花纹。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她面前的桌案上,将那面“汇通银号”的样票映得熠熠生辉。
而在遥远的帝都皇宫里,秦骁正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江南的方向。他身后的书案上,放着一份刚刚拟好的密旨——内容是关于下一步如何整顿江南地下钱庄和私盐渠道的计划。
金融的战场才刚刚拉开序幕。而那些试图阻挡历史车轮的人,注定会被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