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初二年正月初七,年节的喜庆气氛还未散尽,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便打破了帝都的平静。
军报来自北境镇抚使府,落款是镇北将军裴崇焕。内容只有寥寥数百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草原以西的白罗帝国,正在边境线上秘密集结军队。据斥候侦察,集结地点至少有五处,兵力估算在三万到五万之间,且仍在不断增加。更令人不安的是,白罗人的集结行动极为隐蔽,昼伏夜出,哨骑散布范围极广,大凛的斥候多次试图抵近侦察都被驱赶拦截,甚至有三人未能返回。
军报的最后,裴崇焕写道:“白罗异动,非同寻常。臣判断其目标绝非寻常劫掠,恐有大规模入侵之企图。请朝廷速作决断。”
秦骁接到军报时,正在泰安殿用早膳。他放下筷子,将那份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面色如常,但握着军报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立刻发作,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他先把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喝完,用帕子擦了擦手,然后才平静地对身边的内侍说了一句:“传岳铮、兵部尚书周慎、户部侍郎陈敬之即刻入宫觐见。”
内侍领命飞奔而去。秦骁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白罗帝国。
这个名字在他前世的记忆里留下过深刻的烙印。那是一群饿狼,一群永远喂不饱的饿狼。他们的国土狭长,西部濒临西海,拥有几个不错的港口,可以通过海上贸易获取铁器、香料和粮食。但他们的内陆地区却是大片荒漠和半干旱草原,土地贫瘠得让人绝望。种下去的种子,十粒能收回三粒就算老天开恩。那样的土地,养不活多少人。
所以白罗人从来不把希望寄托在土地上。他们把希望寄托在马背上、刀锋上、别人的财富上。
白罗的人口确实不多,满打满算不过两百余万户,能动员的极限兵力大约在十五万左右。但这十五万人,几乎人人都是天生的骑兵。白罗的孩子刚学会走路就被抱上马背,五岁开始练弓,十岁就能骑马射兔,十五岁就已经是老练的战士了。他们不需要漫长的训练周期,也不需要复杂的后勤保障——一人双马,带上干酪、肉干和水袋,就能在草原上行军数百里。来如风,去如电,打完就跑,从不恋战。
大凛历代皇帝都对白罗颇为头疼。打吧,劳师远征,补给线太长,成本太高;不打吧,他们隔三差五就来骚扰边境,烧杀抢掠,防不胜防。前任老皇帝在位时,对白罗的政策基本上是以安抚为主——每年赐予一定数量的绢帛和茶叶,换取边境的相对安宁。但这种绥靖政策,说白了就是用钱买平安,治标不治本。
秦骁从不认为这种政策能长久。一头狼,你给它扔一块肉,它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下次会带着更多的狼来要更多的肉。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它打疼、打怕、打到它再也不敢龇牙。
但现在还不是全面开战的时候。新政刚刚推开,科举刚刚改完,田亩清丈还没收尾,武备学堂才开学——桩桩件件都是牵动全局的大事。如果在这个时候和白罗全面开战,所有的改革进程都会被拖垮。赫连兀术大概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
秦骁关上窗户,转身走回书案前。他的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应对框架,但还需要和岳铮他们商量具体的细节。
半个时辰后,四个人已经在泰安殿的西暖阁里坐定。炭火烧得很旺,但屋内的气氛却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冷冽几分。
秦骁没有立刻开口。他坐在书案后面,再次展开那份军报,目光在上面停留了许久。屋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细微声响。岳铮、周慎和陈敬之三人都不敢出声,等着皇帝先说话。
终于,秦骁放下了军报。他没有直接布置任务,而是先说了一段让在场三人都感到意外的话:
“朕在想一个问题——白罗人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动手?”
周慎刚要开口回答“趁我朝新君登基、立足未稳”,秦骁却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道:“新君登基确实是机会,但这个理由太笼统。赫连兀术能在白罗坐了七年的王位,说明他不是个莽夫。他选择在这个时间点集结兵力,一定有更具体的原因。”
秦骁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北境舆图前。他的目光沿着大凛西北边境线缓缓移动,从东到西,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标注着关隘、堡寨、河流和草原的地名。
“去年秋天,大凛完成了田亩清丈的第一步,江南和中原地区的隐田隐户被大量查出。这件事瞒不住人,白罗在中原的商队一定会把消息传回去。赫连兀术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大凛内部正在进行剧烈的变革,朝廷的注意力集中在南方和中原,北境的防御可能会出现空虚。”
他转过身来,看着三人:“这是第一个原因。”
岳铮微微点头。他跟着秦骁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秦骁这种层层剥茧的分析方式。但周慎和陈敬之是第一次近距离感受这位年轻皇帝的思维方式,两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第二个原因,是去年年底朝廷宣布了科举改制和武备学堂的设立。”秦骁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这两件事,在赫连兀术看来,意味着大凛正在全力进行内部建设。一个忙着搞建设的国家,通常不愿意对外开战。所以他判断,即使他出兵试探,大凛也更倾向于求和而非决战。”
陈敬之忍不住插了一句:“陛下的意思是,赫连兀术是在赌我们不敢打?”
“他在赌我们打不起。”秦骁纠正道,“新政处处要用钱,国库不宽裕,这一点他大概也能猜到。他觉得大凛现在财政紧张,无力支撑一场大规模的边境战争。只要他速战速决,抢一把就走,大凛大概率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周慎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不得不承认,秦骁的分析很有道理——赫连兀术确实抓住了大凛目前的软肋。
“第三个原因,”秦骁的声音沉了几分,“也是朕最担心的一个原因——白罗内部可能出问题了。”
此言一出,连岳铮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秦骁解释道:“赫连兀术不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他能在白罗坐稳王位七年,靠的是稳扎稳打。但现在他突然做出这种高风险的动作,说明他可能遇到了某种不得不冒险的压力。也许是国内出现了饥荒,也许是他的王位受到了挑战,也许是他需要用一场对外战争的胜利来转移内部的矛盾。”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不管是哪种可能,对我们来说都不是好消息。因为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会比一个从容不迫的人更难对付。”
西暖阁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炭火噼啪作响,屋外的风声隐隐传来。
兵部尚书周慎率先打破了沉默:“陛下洞若观火,臣佩服。那依陛下之见,我军当如何应对?”
秦骁走回书案前,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但他毫不在意。放下杯子后,他说出了自己深思熟虑之后的决策:
“以守为攻,分化瓦解。”
随后他详细展开:“以守为攻,就是北境的防御必须加固,但不是全线铺开。白罗人的优势在于骑兵机动性强,劣势在于攻坚能力不足。他们可以在草原上纵横驰骋,但面对坚固的城墙和完备的防御工事,他们的骑兵优势就发挥不出来。所以北境的防御策略应该是:收缩兵力,固守要点,坚壁清野,以逸待劳。让白罗人在城外耗,耗到他们的粮草接济不上,耗到他们的士气低落下去,我们再寻机出击。”
岳铮接口道:“东家说的是。白罗骑兵一人双马,来去如风,但他们的后勤补给能力很差。大军出征,粮草主要靠沿途劫掠和随军携带的干酪肉干。只要我们把边境的百姓撤进城里,把田野里的庄稼和牲畜全部收走,他们抢不到东西,三五天就得断粮。”
“就是这个道理。”秦骁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至于分化瓦解,朕的意思是——派人潜入白罗内部,找到那些对赫连兀术不满的部落首领和王族成员,给他们送钱、送粮、送承诺。不需要他们起兵造反,只需要他们在关键时刻拖一下赫连兀术的后腿就够了。比如说,赫连兀术下令全军出击的时候,某个部落首领借口马匹染疫推迟三天出发——这三天,就可能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负。”
周慎听得眼睛发亮:“陛下此计高明!白罗本就不是铁板一块,赫连兀术上位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在少数。若能成功离间其内部,不战而屈人之兵,上上之策!”
陈敬之却有些担忧:“陛下,分化瓦解固然是好计策,但实施起来难度极大。白罗人对陌生人警惕性很高,大凛面孔一入境就会被盯上。而且我们对白罗内部的情况了解有限,贸然派人过去,恐怕凶多吉少。”
秦骁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所以朕不打算派大凛人过去。天机阁在中穆境的商路上有几条可靠的关系线,可以从那边物色人手。让中穆境的商人以做生意为掩护进入白罗,携带金银和货物,结交白罗的贵族和部落首领。天机阁提供情报支持和资金,中穆境的商人负责出面接触。就算事情败露,查到的也只是几个西域商人,扯不到大凛头上。”
周慎听得后背有些发凉。他做了二十年的兵部尚书,打过仗、守过城、运过粮,但像这样不动声色地在敌国内部埋雷的手段,他想都没想过。而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皇帝,却好像早就把这一切都算计好了。
“陛下圣明。”周慎由衷地说了一句。
秦骁没有理会这句恭维,继续说道:“分化瓦解是长远之计,短期内不能指望。北境的防御必须立刻加强。周尚书——”
“臣在。”
“传旨北境镇抚使裴崇焕:第一,立即修缮沿边所有烽燧和堡寨,确保通讯畅通;第二,储备至少半年的粮草和军械,以备长期作战;第三,收缩防线,将分散的小股驻军集中到几个主要城池,避免被白罗骑兵逐个击破。朕给他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朕要看到北境固若金汤。”
“臣遵旨。”
秦骁又看向陈敬之:“陈侍郎,北境加强防务所需的钱粮,户部能拿出多少?”
陈敬之咬了咬牙,报出了一个数字:“回陛下,户部目前能动用的存银大约一百二十万两,粮三十万石。如果全部调往北境,其他方面的开支就要压缩。”
“压缩就压缩。”秦骁毫不犹豫,“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新政那边的开支能缓则缓,先把北境稳住。朕不想看到白罗人的马蹄踏上大凛的土地。”
“臣遵旨。”
安排完这些,秦骁让周慎和陈敬之先退下了。西暖阁里只剩下他和岳铮两个人。
炭火发出噼啪的响声。岳铮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东家,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白罗这次集结的时机,太巧了。”岳铮皱着眉头,“新政刚推开,科举刚改完,田亩清丈还没收尾,武备学堂才开学——桩桩件件都是牵动全局的大事。偏偏在这个时候,白罗人来了。属下总觉得,这里面怕是有文章。”
秦骁的目光微微一凝。岳铮的直觉一向很准,这是多年征战磨砺出来的本能反应。
“你是说,有人给白罗通风报信?”
“不好说。”岳铮摇了摇头,“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有人想借刀杀人。但不管怎么说,东家心里得有这根弦。”
秦骁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朕知道了。这件事,朕会让清秋去查。”
岳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了解秦骁——一旦秦骁说了“知道了”,就意味着他已经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不需要再多提醒。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北境的具体布防方案,直到天色渐暗,岳铮才起身告辞。走出泰安殿时,迎面吹来一阵刺骨的寒风,岳铮裹紧了身上的大氅,脚步却没有丝毫迟疑,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暮色中。
泰安殿内,秦骁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西北方向那片广袤的区域上。白罗帝国的疆域在地图上被标注为浅褐色,像一块巨大的疤痕,横亘在大凛的西北边境之外。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地图上白罗都城的位置,低声说了一句:“赫连兀术,你想趁着朕刚登基来咬一口?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么好的牙口了。”
夜色渐浓,殿外的宫灯次第亮起。远处的天空中,几颗寒星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境草原上,一队白罗骑兵正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向南移动。马蹄上裹着厚布,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心斜贯到下颌的刀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勒住马,眺望着南方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大凛烽燧轮廓,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大凛人以为冬天我们不会来。”他用白罗话对身边的副将说道,“他们总是这么以为。”
副将也笑了:“所以每次我们都能让他们大吃一惊。”
刀疤汉子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继续向南前行。
在他身后,数百名白罗骑兵如同黑夜中的幽灵一般,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北境的烽燧依然安静地矗立在寒风中,浑然不知危险正在一步步逼近。而那些沉睡中的边民们,更不会知道,一场即将改变整个西北格局的风暴,已经在草原深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