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顿了顿，继续说道：
“在缙山这一年多，我的感受很深。
缙山是浙南的山区县，欠发达，民风淳朴，但发展的任务也很重。
基层工作千头万绪，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
既要抓经济发展，又要保稳定、惠民生。
这一年多，我主要抓了几件事：
一是教育系统的整顿，查处了原教育局长赵德汉的腐败窝案；
二是配合推进反腐败工作，拿下了雷天泰等一批腐败分子；
三是脱贫攻坚和民生改善；
还有就是最近指挥协调，营救出了杜家千金若菲同志。”
林雪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眼神里透出几分感慨：
“要说最大的感受，就是‘郡县治，天下安’这句话，真的不是口号。
基层主政，每一个决策落地，都关系到千家万户的切身利益。
这一年的锻炼，让我真正懂得了什么叫责任，什么叫担当。
也感谢组织给我这个平台，让我能在基层为老百姓做点实事。”
杜老听完，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
“好，说得好。”
杜老转过头，看向沙瑞金，语气依旧平和，却明显加重了几分分量，
“瑞金啊，你们江东这位小林书记，学历高，
有着省直机关的工作履历，又有着基层主政的履历，是难得的复合型人才。
关键还是一名年轻的女干部，这个很难得。”
杜老端起茶杯，又放下，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样的人才，你们江东应该重点培养啊。”
这话一出，茶室里的空气都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陈东坐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杜老这句话，听着非常冠冕堂皇，但实际上非常重要。
它表面上是在夸林雪，是在评价一个干部，
实际上，就是在暗示沙瑞金，应该给林雪加速提拔培养。
一旁的杜安波立刻心领神会，附和着杜老的话，笑着开口：
“是啊，林雪同志确实优秀。
这样年轻有为的干部，如果在我们西江，我们西江省委肯定会很欢迎，并重点培养。
年轻、高学历、有基层经验，还是女同志，无论是从干部结构，
还是从事业需要来看，都是不可多得的。”
沙瑞金微微一笑，接过话头，语气同样冠冕堂皇：
“这个是自然的。
我们江东省委一向重视林雪同志这样的年轻高学历人才。
把林雪同志放到缙山县主政，也是锻炼她的能力，丰富她的基层阅历。
下一步，省委肯定是优先考虑重用的。
这点，请杜老放心，也请安波书记放心。”
三个人你来我往，几句对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到了极点。
可陈东听着听着，就微微暗自皱起了眉头。
因为他听着听着，已经听出门道了。
这个杜老，还有杜安波，是在打配合。
他们一唱一和，一个说“你们江东应该重点培养”，
一个说“我们西江肯定会很欢迎并重点培养”，
表面上是夸林雪，实际上，就是希望沙瑞金能给林雪照顾一下，
最好弄一个破格提拔之类的。
而他们这么做，目的很简单，就是想还缙山这边救他们家杜若菲的人情。
杜家欠缙山一个大人情。
杜若菲被绑，是陈东带着屠狗突击队从老狼刀底下把人捞出来的，
林雪是坐镇中枢指挥的县委书记。
这份恩情，对杜家来说，重逾千斤。
现在杜家要还这个人情，最好的方式，就是在林雪的仕途上推一把，让林雪再进一步。
但是，陈东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个沙瑞金，明显就是在应付。
沙瑞金说的那些话，什么“一向重视”、“优先考虑重用”，全是场面话，
全是官场里最标准的套话。
听着好听，实际上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承诺。
因为没有说“什么时候重用”、“重用成什么级别”、“走什么程序”，全是虚的。
陈东猜测，这个沙瑞金，肯定也是想要一些实打实的好处，
才会帮杜家父子还这个人情。
这实际上就是一种利益交换。
其实，成年人的世界里呢，
表面上可以讲很多冠冕堂皇的原则、精神之类的，
但本质上在驱动的，还是利益交换。
官场更是如此。
你帮我，我帮你，大家都有好处，这事情才能办得成。
就算杜老是沙瑞金的顶头上司，但是没有利益交换，沙瑞金也不会帮着落实一些事情的。
决定权在我手里呢这个事情，
就像小孩子相互之间要玩具，
你要拿我的玩具去玩，
可以的，
但是你拿什么东西来换呢？
你说你是我的顶头上司，那你请展现你大佬的姿态和资源。
你杜老是从京城来的大佬，地位高，能量大，
可你想让我沙瑞金在江东省委的人事布局上，给林雪破格提拔，
那你总得给我沙瑞金带来点实实在在的好处吧？
不然，凭什么？就凭你级别高？
级别高的人多了去了，我沙瑞金凭什么白白给你打工？
你级别高，能多分我一分工资，还是多给我吃一顿饭？
陈东在心里暗暗嘀咕，
这位沙书记，绝对是官场里修炼成精的“老银币”。
银币者，网游里专司蹲坑阴人、不见兔子不撒鹰之谓也；
放在官场上，就是那种笑呵呵打着官腔，实际上每一句话都在等对方拿真东西来换的千年老狐狸。
杜老和杜安波打了半天配合，把林雪夸得跟朵花似的，
可沙瑞金就是四两拨千斤，全用场面话挡回去了，半点实质性的口风都没露。
至于他陈东呢，陈东心里也很清楚，
杜家父子和沙瑞金的这场交易中，应该是不会提到他的。
道理很简单，他陈东这种正科级的干部，
升迁的话，沙瑞金同样鞭长莫及。
正科级干部的提拔使用，
那是处州市委、乃至缙山县委的事情，
是林雪这个县委书记要去搞定的。
沙瑞金是省委书记，管的是厅级干部和正处级的县委书记、县长，
他陈东一个小小的县委办主任，还不够格让沙瑞金亲自过问升迁。
所以，还缙山的人情，在杜老父子这个层面，只要照顾到林雪就可以了。
至于陈东，杜家最多是在心里记他一份情，或者在杭城晚宴上当面致谢，
但不可能在和沙瑞金做交易的时候，专门为他陈东这个正科级干部争取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