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芳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陈东,像是在看一个突然犯了糊涂的人。
陈东看着她这副焦急的模样,眼底却渐渐浮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越来越深,最后化作一个神秘而笃定的微笑。
他没有立刻解释,只是在心里,把这步棋的每一个关节,再次打磨的明明白白。
小芳到底还是太善良,也太不了解官场里的阳谋了。
蔡剑荣当然想把火引到他陈东身上。
事实上,蔡剑荣现在一定已经在暗地里这么干了,
告诉几个心腹,说工资被停是陈东在报复,是陈东以权压人,
让大家咬牙顶住,绝不能向陈东低头。
这是典型的暗箭,是私下的猜疑和煽动。
但陈东现在要做的,是把这层暗箭,变成摆在阳光下的阳谋。
主动承认,主动放话,就等于把真相彻底摊开。
干警们会知道:没错,工资就是陈东停的,陈东也认。
但为什么停?因为你蔡剑荣得罪了陈东。
所以你蔡剑荣是罪魁祸首。
那么,恢复工资的条件是什么?
是蔡剑荣去把得罪陈东的地方抹平,是蔡剑荣去满足陈东的条件,
把该给周芳的批捕科科长或者公诉科科长的位置让出来。
一旦干警们知道了这个逻辑,他们为了自己的饭碗,
为了自己的房贷、药费、奶粉钱,会怎么做?
他们会反过来逼蔡剑荣。
他们会围住蔡剑荣,会质问蔡剑荣,
会求蔡剑荣去给陈东低头认错,去满足陈东的要求。
因为只要蔡剑荣不低头,他们的工资就一天都恢复不了。
他们这种情况下,是不可能去找陈东的,道理也很简单,
陈东首先是这件事情幕后的推动者,你去找他,他明面上是不会承认的,
而且他陈东也不是财政局局长,
工资奖金是财政局给你停掉的,
关他陈东什么事?
那些检察院的干部们,只是情绪激动,但不是傻掉了,
你没抓住陈东任何确实的把柄,
只凭着一些听说的内容,就去找一个县委办主任,
那人家可以用一万种方法对付你,甚至让你直接脱掉那身衣服的,
你这往大了说,就是破坏国家机关秩序了,是入刑的。
难道你为了讨这个工资,要去吃牢饭不成?
所以,这些缙山检察院的干警们,
他们只能找蔡剑荣,因为蔡剑荣是他们的一把手,
是那个“得罪了陈东”的罪魁祸首。
陈东主动承认,看似引火烧身,实则是把火精准地烧到了蔡剑荣的屁股上。
他烧的不是自己,是蔡剑荣的乌纱帽,是蔡剑荣苦心经营的人事权,是蔡剑荣在检察院内部的最后一点威信...........
这就叫,明牌。
我明牌,你随意...............
我承认是我干的,你能奈我何?
你除了乖乖按我的规矩来,把人事权交出来,
让周芳上位,然后求着我恢复工资,你别无选择。
至于干警们恨不恨陈东?
恨,当然会恨。
但恨有什么用?
陈东是县委办主任,是林雪书记跟前的大红人,
是刚刚立下泼天大功、连省委书记沙瑞金都要亲自过问的屠狗突击队牵头人。
缙山县体制内的,谁不知道,陈东是他们现在高攀不起的新贵??
他们恨陈东,就像蚂蚁恨大象,除了在背后骂两句,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就是官场里最高明的驾驭之术,以上御下,借力打力。
用底层干警最迫切的生存压力,去碾碎中层领导最后的抵抗意志。
陈东甚至不需要自己再出面,不需要再给蔡剑荣打电话施压,
光是这群被逼到绝路的干警,
就足以在一到两周内,把蔡剑荣逼到墙角,逼到走投无路,逼到主动来找他陈东求饶。
而陈东,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等着蔡剑荣来。
想到这里,陈东嘴角的弧度愈发深邃。
周芳还在焦急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陈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小芳,你错了。”
“这不是引火烧身。”
“这叫阳谋。”
他看着周芳依旧不解的眼神,缓缓的把自己的心里的想法和算计,全都说了出来,
听得周芳目瞪口呆。
陈东看着周芳那张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的红唇,
看着她眼里依旧残留的担忧和不解,忽然露出一个神秘微笑。
那笑容,像是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又像是弈者看着棋盘上已经注定结局的杀招。
深邃,笃定,洞悉一切,却又带着一丝上位者才有的、运筹帷幄的冷冽。
他缓缓靠回沙发里,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抿了一口,任由苦涩在舌尖蔓延。
然后,他看着周芳,轻声说道:
“小芳,按照我说的去做吧。
另外,姚诗睿那边我也会交代她的,和你配合协作。
你接下来可以和她多沟通沟通,现在我们都是一个战壕的同志了。
你们这次就是要动用院里的一切关系,把话彻底放出去,
我倒要看看,蔡剑荣这个检察长,
还能在这把火上,烤多久..........”
第二天早上,陈东照常来到行政中心县委办大楼上班。
他如今是缙山县委办主任,管着全县的文电、会务、督查、协调,是县委中枢里说一不二的“大管家”。
刚在办公室那张宽大的真皮椅上坐下,屁股还没坐热,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陈东拿起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丁旭锋”。
大学室友。
陈东眉头皱了一下。
和大学那帮同学呢,陈东从毕业之后,开始一年还会有联系的,
逢年过节在群里发个祝福,偶尔还会聊几句近况。
后来就一直没有联系了。
进入社会后,大家都比较忙了,有自己的工作和家庭,也没这么多时间互相交流的。
每个人都像被生活抽打的陀螺,围着票子、房子、孩子转个不停,
哪还有闲工夫去经营那些早已褪色的人际关系?
不知道这个丁旭锋,这么久没有联系,是什么情况要找自己?
陈东也不是学生了,步入社会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一条铁律了,
很久没联系的同学突然找你,八成不是什么好事,
大概率是借钱,或者麻烦你办事,最次也是结婚生孩子让你随份子。
这年头,微信里突然弹出来的“在吗”,堪比午夜凶铃;
而一个久不联系的老同学直接把电话打过来,那基本就是社交场上的“红色警报”。
于是陈东就有了警惕,故意等电话响到第四声,
才慢悠悠地接起来,用一种很一般、一点也不热情的口吻,问好寒暄:
“喂,旭锋啊,好久不见,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他这是故意压着语气,半点亲近都不露,先观察对方的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