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雪办公室出来之后,已经是晚上了。
县委大楼里的灯大多已经熄灭,只有走廊尽头还亮着几盏昏黄的壁灯。
陈东没有回县委办,也没有去应酬,而是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他太累了。
进山几天几夜,枪战、追击、老狼的反杀、三棱军刺捅穿胸口的触感、杜若菲的眼神、楼静那句“我爸说找你”,
再加上今天晚上这一通足以改变命运的省委书记电话,
所有的疲惫和紧绷,在回到宿舍关上门的那一刻,彻底决堤。
他甚至连衣服都没脱,直接倒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
这一觉,睡得昏沉、踏实,没有梦,没有惊醒,像是把这几辈子欠下的觉,一次性全补了回来。
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是第二天明晃晃的太阳。
陈东摸过枕边的手机,按亮屏幕。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
他睡了将近十四个小时。
陈东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酸软,但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和西裤,
把县委办主任的工作证揣进兜里,径直朝着县行政中心走去。
他要去吃饭。
不是去外面下馆子,而是去县行政中心的机关食堂。而且,是直接去二楼的食堂小灶。
按理说呢,陈东这个正科级的级别,是没有资格去小灶吃饭的。
因为这里来的都是副处级以上的县领导。
一楼大食堂,是给普通干部吃的,四菜一汤的标准,十块钱管饱,味道一般,胜在实惠;
二楼小灶,是专门给县领导开的小灶,伙食标准、食材、厨师,全都是另外一个档次。
能上二楼小灶吃饭的,最低也得是副处级,比如政府副县长、人大协副主任这些。
但是,陈东因为是县委办主任,是整个缙山所有正科里的头把交椅,
身份地位显赫,甚至实际的含权量,比那些边缘的政府副县长、人协副主任还要高,所以也是可以来小灶吃饭的。
这也是多年以来的潜规则。
别看那些边缘的副处级,级别上是副处,听起来比正科高半级,
可他们手里的权力,未必有陈东这个县委办主任大。
县委办是什么地方?
那是县委的核心枢纽,是书记的大管家,管着全县的会议、文件、督查、协调、接待,
是所有县直部门和乡镇都要仰仗的“中枢机构”。
陈东作为县委办主任,又是林雪书记跟前的一号大秘,所有科局的一把手见了他,
都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陈主任”。
这种含权量,岂是那些一年到头开不了几次会、说不上几句话的边缘副处能比的?
所以,陈东来二楼小灶吃饭,没人会说闲话。
哪怕是那些真正的副县长,见了他也得笑着点头,心里再不服气,面子上也得给足。
当然了,之前的县委办主任,一般都是进常委的,那样的话,
本身就是副处级领导了,来小灶吃饭就更加名正言顺。
陈东现在还没进常委,只是正科级,但他这个正科,含金量早就超过了一般的副处,
小灶的门槛,对他形同虚设。
陈东走进二楼小灶,迎面就是一股饭菜的香气。
小灶的伙食,明显比一楼给普通干部的食堂好很多。
窗口里摆着热腾腾的菜品,红烧肉、清蒸鲈鱼、油焖春笋、蒜蓉时蔬,
还有一锅老火靓汤,色香味俱全,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陈东拿了一个托盘,打了一份标准的四菜一汤套餐。
就这个规格的饭菜,外面市面上去买的话,起码要三四十元。
2011年的物价,县城里一家普通快餐店,一荤两素一般十二三块钱,
稍微好点的小炒馆子,四菜一汤点下来,三四十块打不住,
这还只是普通档次小炒水平,如果按照机关食堂小灶的标准,
恐怕外面的价格得翻倍。
但是,在这个小灶食堂里,标价只有五元。
而且,这五元,也就是标一下的。
实际上,不会有人真的向领导收这个钱,到最后,都是财政补助的。
这不是什么秘密,而是机关食堂心照不宣的惯例,也是体制内福利的一部分。
级别越高,补助越多,吃得越好,花得越少,这就是潜规则里的“轻奢”。
陈东端着托盘,找了一个僻静无人的桌子,坐下来吃饭。
他刚吃了没几口,就有几个用餐的县领导注意到了他。
一个分管农业的政府副县长,端着盘子走了过来,笑着打招呼:
“陈主任,昨天辛苦了啊,听说你进山好几天,把杜家千金给救出来了?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陈东连忙起身,礼貌地回应:“谢谢县长关心,都是林书记指挥有方,我就是跑跑腿。”
那副县长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客气了几句,才回到自己的座位。
紧接着,又有一个人协副主任端着杯子过来,笑着和陈东说了几句“年轻有为、后生可畏”的客套话,
陈东也都一一微笑回应,态度不卑不亢,谦逊又得体。
陈东很享受这种感觉。
享受这种丰盛好吃、但不过度的轻奢感,
享受这种大家对自己尊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感觉。
这不是虚荣,这是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人,对权力滋味最真实的体验。
他曾经在检察院被王刚、卢剑那些人当驴使唤,被骂“穷科员”,
被同批的姚诗睿当众嘲讽穿地摊货;
他曾经回家看见自己老婆柳依然和别的男人在床上,还被柳依然骂“没出息”;
他曾经在食堂里吃着最便宜的饭菜,连请同事喝杯奶茶都要算计半天。
可现在呢?
他坐在县委小灶里,吃着财政补助的四菜一汤,副县长主动过来打招呼,人大副主任笑着和他碰杯。
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尊重和敬畏。
这一切,都是权力给的。
都是他拼了命、赌了命,从老狼的刀底下、从许文强的威胁里、从雷天泰和赵德汉的泥潭里,
一寸一寸挣出来的。
陈东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心里却异常的平静和清醒。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三天后的杭城宴请,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省委书记要见他,杜老要亲自致谢,那将是他陈东真正鲤鱼跃龙门的机会!
然而,就在他吃到一半的时候。
忽然,有个人端着饭菜,不打招呼,直接把托盘放到了他这桌上。
然后,那人拉开椅子,一屁股坐在了陈东的对面。
陈东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
坐在他对面的,竟然是缙山县检察院检察长,蔡剑荣。
不过,陈东对蔡剑荣的这番举动,早有心理准备。
他知道,这个家伙迟早会来自己这边,找自己聊的。
不是在食堂,就是在自己办公室。
蔡剑荣背后甚至能搬动许文强那种级别的大佬替他说话,又怎么可能咽得下停工资奖金这口气?
他找上门来,是必然的。
所以,陈东只是淡定地朝对方笑了笑。
那笑容很平静,很从容,带着一点“我知道你会来”的了然,也带着一点“你尽管放马过来”的无畏。
算是打了个招呼。
蔡剑荣看着陈东那副淡定的笑容,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