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越走越偏。
山越来越高，林子越来越密。
开拓团走了两年。
白伊走在队伍前头，花灵悬在她手腕边上。歌尘在旁边，拿着自己的枪。四夜叉分散在队伍前后左右。千岩军护着中间的工匠和商人，两名方士也在外围护卫。
王涛抹了把汗，走到白伊边上。
“白伊大人，”他说，“前面那块平地，适合扎营。旁边有水源。”
白伊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快下山了。
“那就这里。”她说。
队伍停下来。
千岩军开始搭帐篷，工匠们去砍柴生火，商人们清点货物，两名方士则是布置陷阱。
浮舍带着应达和伐难去周围巡逻。弥怒留下来帮忙扎营。
歌尘走到白伊旁边。
“今天走的路，比昨天难走。”她说。“嗯。”白伊应了一声。
她从怀里掏出一卷皮纸，展开。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标记着山、河、林子。
她拿出炭笔，在纸上添了几笔。
“这是第几个哨塔了？”歌尘问。
“第七个。”白伊说。
她指了指地图西边的一个点。
“在这里设的。用石头垒的，能住十个人。存了粮食和水。”
歌尘看着地图。
地图上的线条从归离原一路往西延伸，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虫子。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小方块，标记着哨塔的位置。
“还得走多久？”歌尘问。
白伊没说话。
她看向西边。层岩巨渊的方向，还远得很。
花灵小声说：“照这个速度，还得走个几年。”
王涛走过来。“白伊大人，营地搭好了。您去看看？”
白伊收起地图，跟着他过去。
帐篷搭得整齐。篝火升起来了，锅里煮着东西。
几个千岩军士兵坐在火边，擦着自己的武器。白伊看了看，点头。
“可以。”
她走到自己的帐篷前，掀开帘子进去。
里面很简单。一张铺在地上的毯子，一个包袱，还有几卷地图和笔记。她坐下来，翻开笔记。
上面记录着每天走的路程、遇到的地形、水源位置、适合设哨塔的地方。
翻了翻，前几页的字迹还新，后面的纸边已经起了毛。两年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
浮舍掀开帘子进来。“周围看过了，”他说，“三里内没有魔物痕迹。但西边五里外，有陌生脚印。”白伊抬头。
“多大？”
“人的脚印。但脚印很深，不像普通人。”浮舍说，“可能又是那些信徒。”
白伊合上笔记。
“加强守夜。”
“是。”
浮舍出去了。花灵飘过来。“又是他们。没完没了了。”
白伊没接话。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累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琴声。
是歌尘在弹。
琴声轻轻的，像风吹过叶子。
白伊听着，慢慢睡着了。
然后她做了个梦。梦里全是漆黑的，归离原淹没在水中。
巨大的水，像墙一样扑过来。它们朝她冲过来。
她抬手想挡，但水淹过来了。
窒息感。
她猛地睁开眼。
帐篷里黑漆漆的。外面篝火的光从帘子缝隙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她坐起来，喘气。
手心全是汗。
花灵醒了，飘到她面前。
“怎么了？”
白伊没说话。
她掀开帘子走出去。
夜很深。篝火还在烧，守夜的千岩军士兵坐在火边，头一点一点的。
她走到营地边缘，看向西边。
层岩巨渊的方向，一片漆黑。风刮过来，冷飕飕的。
歌尘从帐篷里出来，看见她，走过来。
“做噩梦了？”歌尘问。
白伊点头。
“梦见什么？”
“水。”
白伊说，“很大的水。还有…算了…”
歌尘看着她。
“你脸色不好。”
白伊摸了摸自己的脸。
凉的。
“没事。”她说，“你回去睡吧。”
歌尘没动。“你最近经常这样。”她说，“夜里醒来，看着西边。”
白伊沉默。
过了几秒，她说：“我总觉得，那边有什么。”
“层岩巨渊？”
“嗯。”歌尘也看向西边。
“夜叉们说，那边魔物多。”
“不止魔物。”白伊说。
她没再说下去。
歌尘也没问。
两人站了一会儿，风刮得更大了。
“回去休息吧。”歌尘说，“明天还得赶路。”
白伊点头。
她回到帐篷里，躺下。
但睡不着。那个梦太真了。
巨大的洪水淹没归离原，还有窒息感。她翻了个身，手碰到腰间的通玄令。
令牌温温的。
这两年，这玩意儿救了好几次人命。
有次几个千岩军士兵走在队伍后面，突然从林子里窜出几只魔物。士兵还没反应过来，怀里的通玄令就亮了，一层青光罩住他们。魔物撞在光罩上，被弹开了。
还有次夜里守夜，值夜的士兵打瞌睡，没发现靠近的影子。令牌突然震动发烫，把士兵惊醒了。一看，几个黑影已经摸到营地边上。
挺好用的。
白伊想着，慢慢又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走。
路越来越难走。
中午的时候，经过一片碎石坡。
浮舍突然抬手。
“停。”
队伍停下来。白伊往前看。碎石坡上面，站着十几个人。
穿着破烂的袍子，脸上画着奇怪的图案。手里拿着粗糙的武器。
又是那些信徒。领头的那个举起手里的木杖，喊了一句听不懂的话。
然后他们冲下来了。
千岩军立刻结阵。王涛拔刀，喊：“护住工匠和商人！结圆阵！”
士兵们迅速围成一个圈，把非战斗人员护在中间。
四夜叉冲了出去。
雷光火光炸开。
歌尘上前一步，手握长枪向前一刺。
冲下来的信徒动作突然一滞，倒下了。
白伊站在阵前，看着又冲过来不知道哪里来的魔物。
最前面那个已经冲到眼前了，利爪朝她抓来。
她没动。
花灵急了：“诶！快躲啊！”
其中一名蓝发方士甩出符箓，减慢了魔物的速度。
爪子离她头顶还有三尺。
白伊看向那位方士，笑了笑，随后抬手。
不是一只手。
是两只手。
她手里突然多了两把剑。
剑身青蓝，泛着淡淡的光。
然后她动了。速度快得看不清。
青蓝色的光划过去，像两道闪电。
那个魔物僵在原地。爪子还举着，但是不动了。
下一秒，魔物咔嚓一声裂成两半。往后倒，胸口一道细细的伤口，没流血，但已经没气了。
后面冲上来想要偷袭的信徒愣住了。
白伊没停。
她往前走，手里的剑挥出去。
青蓝的光连成一片。
所过之处，信徒手里的武器全断了。魔物和人都倒下去，伤口整齐。
十个呼吸。
冲下来的十几个信徒，全躺地上了。
没一个能站起来。
甚至还有地脉涌出来的魔物也是。
现场安静了。
千岩军士兵们张着嘴，看着白伊。四夜叉也停了手。浮舍看着白伊手里的剑，眼神复杂。
那位蓝发方士倒是不意外，看着白伊。另一名深青色方士拍了拍蓝发方士的肩膀，眼神认同。
王涛手里的刀还举着，但忘了放下。
白伊收起剑。
两把剑在她手里化作光点，消失了。
她拍了拍手，想拍掉灰尘。
“收拾一下。”她说，“继续走。”
说完，她转身往回走。
花灵飘在她边上，小声说：“卧槽。”
白伊看她。
“怎么？”
“你……你刚才……”花灵结巴了，“你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
白伊想了想。
“我一直很能打。”她说，“只是没机会让我打，师父喊我训练时，你都还在睡觉呢。”
花灵沉默了。
好像确实是哈。
队伍继续前进。
但气氛不一样了。
千岩军士兵们看白伊的眼神，变了。
之前是恭敬，带着点照顾——毕竟白伊大人看着温温柔柔的，需要保护。
现在……
王涛走到白伊旁边，犹豫了一下，开口。
“白伊大人，您刚才那招……叫什么？”白伊摇头。
“没名字。”
“那……您练了多久？”
“很久。”白伊说。
王涛不问了。
他走回队伍里，几个士兵围上来。
“队长，白伊大人她……”
“别问了。”王涛说，“反正以后记住，真遇到事儿，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晚上扎营。
吃饭的时候，浮舍坐到白伊旁边。
“白天那两把剑，”他说，“不是凡铁。”
白伊点头。
“是。”她说，“它们名青虹、映月。”浮舍懂了。
“您之前不用，是因为什么？”
“原因嘛。”白伊说，“只是平时治病救人，用不上。”
浮舍看着她。
看了好几秒，他说：“以后遇到敌人，你不用等我们上前。”
白伊抬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浮舍说，“你可以直接动手。我们能跟上。”
白伊愣了下，然后笑了。
“好。”
又走了几个月。
沿途又设了两个哨塔。地图越画越详细。
有天晚上扎营后，王涛来找白伊。
“白伊大人，兄弟们商量了一下，想给您个称号。”
白伊正在看地图，抬头。“称号？”
“嗯。”王涛说，“您看，这一路上，您治病救人，设哨塔画地图，还……还那么能打。兄弟们觉得，该有个尊号。”
白伊想了想。“随便吧。”
王涛挠头。
“那……我们想了几个，您听听？”
“说。”
“青翎真君。”王涛说，“因为您的剑是青蓝色的，像鸟的羽毛。”
白伊没说话。
“还有泽生真君。”王涛继续说，“因为您一直在救治大家。”
“或者……青翎泽生真君。”旁边一个士兵小声说。
白伊看向他。
士兵有些不好意思的脸红了。
“我觉得……两个合起来挺好听的。”白伊想了想。
“那就这个吧。”
王涛眼睛一亮。
“您同意了？”
“嗯。”
第二天，队伍里所有人都知道了。
青翎泽生真君。歌尘听到的时候，笑了。
“挺贴切的。”她说。
白伊无奈。
“随便他们叫吧。”
又过了一段时间。
有天扎营后，留云来了。
不是本人来。是一道传信的仙法，化作一只纸鹤，扑棱棱飞到白伊面前。
纸鹤嘴里叼着一封信。
白伊接过信，展开。是甘雨写的。字迹工工整整，但能看出写得很用力。
“白伊姐姐，见信好。你走了两年了，我很想你。真君让我好好修炼，我每天都有练。马克修斯做了新口味的点心，可惜白伊姐姐吃不到，但我还是想吃你做的点心。上次你做的那个花瓣糕，我做梦都梦到了。
璃月港建得越来越好了，帝君很忙，但有时会来问我你有没有信回来。我说没有，他就‘嗯’一声，然后继续忙。
帝君有时候会望着西方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伊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甘雨。”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沉稳有力：“一切小心。”
是摩拉克斯的字。
还有小甘雨画的一只歪歪扭扭的麒麟。
白伊看着信，看了很久。花灵凑过来。
“甘雨写的？”
“嗯。”
“她想你了。”
白伊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她拿出纸笔，想回信。
但写了几个字，又停下了。写什么呢？
说路上很苦？说遇到敌人？说做噩梦？
算了。
她最后只写了一行。
“一切安好，勿念。点心回来再做，我们也很想念璃月。白伊。”
她把信折成纸鹤，施了仙法。
纸鹤扑棱棱飞走了，往东边去。
夜里，她又做了一个梦。
深渊。魔物。
这次更清楚、更加不同。她看见那些魔物的眼睛，是红的。它们从洞口里爬出来，扑向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层岩巨渊。
她惊醒。坐起来，喘气。
预知的力量似乎在隐隐提醒她。
帐篷外，守夜的士兵在低声说话。
她掀开帘子走出去。
今夜守夜的是王涛。王涛看见她，站起来。
“白伊大人，您又醒了？”
白伊点头。她走到营地边缘，看向西边。
层岩巨渊的方向，夜空里有几颗星星，很暗。
王涛跟过来。
“您总看那边。”他说，“那边有什么吗？”
白伊沉默。过了很久，她说：“可能有麻烦。”
“什么麻烦？”
“很大的麻烦。”
王涛不问了。
他看着西边，看了会儿，说：“不管什么麻烦，咱们都会过去的。”
白伊看他。
“为什么这么确定？”
王涛咧嘴笑了。
“因为您在啊。”他说，“青翎泽生真君在，什么麻烦过不去？”
白伊没笑。
她转头，继续看着西边。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她手腕的玉镯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