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我吧。”郝允中说,“西单大木仓,区里专员一人,赴京。”
他站在二楼东头的桌子跟前,没坐,那只旧皮公事包搁在桌角,今天是瘪的,手没离开。
“写得进去。钟点,地名,人数。十七日,前门东站,一人。陆先生不写人名,写一人。一人,就是我。”
十二月十五日上午九点,三楼,钟敬之念中统的电报,把“即日”两个字念了两遍:中央调查统计局致北平区,北平区专员郝允中即日来京述职,区务由副专员暂代,抄送华北肃谍专员、保密局北平站。
“没讲为什么。为什么,字上没有。”
“为什么阿拉晓得。”郑百川手帕换到右手,“上礼拜伊把七处报了南京,七处里头四处是中统的。簿子记串了,写簿子的人去南京讲清爽。述职是好听的:讲清爽了回来,讲勿清爽勿回来。”
他看着窗上厚厚的霜花:“察言录伊带勿带走,伊自家定。留下来归副专员,副专员勿认得簿子上的字,留下来就是一摞纸。”
郑百川停了一停,又讲:“郝允中在北平十一年,比阿拉早。伊来北平那一年,阿拉还在上海。北平的老人一个一个走,走一个,北平就新一层。新的那一层,是伊的。”
他没讲“伊”是谁,下巴往楼下点了一下。
十点,会客室,墙上那半张脸叫炉子熏了几天,四个角都翘了。耿振之叫住门口的陆行舟:“七处,四处是察言录的,我报的是实数。南京调他不是我调的,我报数,南京看数,南京自家定。十七年前他是我的科长,十七年后我报他的数。”
他看着墙上那张画:“他今天下午要来楼里辞行。辞的不是我,辞的是三楼,是二楼。”
两点半,门敲了两下,不重。
“三楼去过了。郑站长讲一路平安,讲完手帕换了一回手。”郝允中句尾想往上提,没提起来,落下去了,“郑站长的手帕我看了半年,头一回在三楼他换了三回,今天换了一回。一回,是送人。”
他看着桌上空着的第五行,讲了那一句:写我吧。
然后他把公事包往跟前拉了一寸:“察言录,我带走。簿子是我的,第三行我写的。南京问我第三行是什么,我讲,一个女先生,教国文的,腿坏了,保外了。南京问坏在哪一天,我讲十一月十五。南京不问是谁坏的,南京问第三行写得对不对。写得对,是我的错;写得不对,也是我的错。”
窗外槐树上,那只老鸹又落在原来那根枝子上,抖了抖翅膀上的霜。
“陆先生,上个月我讲过,我不愿意第三行是我写的。如今我讲另一句:第三行,我划了。昨夜划的,钢笔,划了一道。划不掉,钢笔的字划一道,底下还看得见。底下看得见,南京看得见。我划的,是给我自家看的。”
他把公事包抱在胸口,走到门口,站住,没回头。
“陆太太的面,如今还擀不擀?”
陆行舟看着他的背,灰长衫肩上磨薄了一块,透出里头棉袍的颜色。
“擀。”
郝允中点了一下头,背对着他点的。
“那一回门墩上那一盆,搁了一下午。”
他没往下讲。布鞋不响,走到楼梯口扶了一下栏杆,下楼了。门房那头点了一下。
陆行舟走到窗根底下。院子里一辆洋车,郝允中坐上去,公事包搁在膝上,两手按着。洋车出了台基厂头条往西,车篷没拉,他没戴帽子,白头发叫风吹乱了一绺,他没去理。
那一盆,搁了一下午。
那天门洞里的长衫讲“中统不收面”,盆就在门墩上搁着;郝允中在东厢,隔着一道影壁,晓得门墩上有一盆面,晓得送面的是一个姓姚的太太。
他没叫人收,也没叫人扔。他叫它搁着,一下午,到天黑,到第二天,到第四天学生抱走。
今天他讲出来的,就是这一下午。
一个中统的专员,在一盆面跟前站过,就不全是中统的专员了。南京要的是第三行写得对不对,他带去南京的,是一道划不掉的钢笔印。
两点五十,方鉴清从隔壁过来,站在门框里:“走了。中统北平区的头一个,说调就调。行舟啊,七处,四处是中统的,三处是咱们的。咱们的三处你讲清楚了;中统的四处他讲不清楚,讲不清楚的,调。”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看,又缩回去:“咱们的三处要是讲不清楚呢?日报是你写的,上头签字的是我。我想了一中午,想出来一个字:好。你讲清楚了,好。可我签的字,在你写的字底下。往后你写的每一行,我都签。签了,就是我的。”
他回屋了,藤椅响得比平常重,响了两声才停。
三点,北屋,骆廷桢一笔不连地写:十二月十五日,十四时三十分,中统北平区专员郝允中来本站辞行,三楼,二楼东头,十五时,去。
“二楼东头十五分钟。辞行讲一路平安,一路平安四个字讲不了十五分钟。照章我不问讲了什么,我记十五分钟。”
他合上簿子:“郝专员是我在南京就认得的人。他去了,察言录去了。北平站就剩一样簿子,是陆副处长写的。”
五点,第五行:十二月十五日,西单大木仓,区里专员一人,奉调。
不写赴京,赴京是电报上的,电报是中统的。日报写北平的事:一个人奉调,走。
第三行划了一道,底下看得见。他十一月七日在大木仓看过一眼:沈蕴秋,底下小字,九月五日到,西跨院东头一间,灯亮到十一点。
他记得的那一行,没有那一道。
往后南京的库里,那一行底下多一道钢笔印;北平站的日报上,多一行“区里专员一人,奉调”。
两样都是真的。真的东西搁在一起,一样也翻不出那一盆面。
门口有脚步,不快,一级一级上来,钟敬之拿着一张墨没干透的电报纸,眼镜腿上的胶布在灯底下白的。
“副处长,中统又来一封,抄送:郝允中,十七日车南下。”
六点半,六条,曼丽在灶房门口和面,面盆是王妈新买的,比原先那只小一圈。
“今天中统那一位专员来楼里辞行,调南京。”他讲,“他问了一句:陆太太的面,如今还擀不擀。”
曼丽和面的手停了。面粘在指头上,她没去刮。
“他晓得是我。”
“他晓得。”
她站了一会,接着揉,揉得比刚才使劲:“门墩上那一盆,他晓得是我搁的,他叫它搁着,没扔。没扔的人,心里不全是坏的。”
“你讲还擀。”她又讲,“你讲对了。我还擀。明天这一盆,擀两碗,学生来拿。”
王妈在灶房里接了一句:“南京远,面带不过去。”
“带不过去,他也晓得还在擀。”曼丽说,“晓得还在擀,就够了。”
她把面团扣进盆里,盖上湿布,拿手在布上按了按,按得平平的。
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块布。郝允中讲“搁了一下午”,讲的是一盆面;曼丽讲“还擀”,讲的也是一盆面。
两个人隔着一个他,讲的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