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渊滚出白虎岭的第二天,石谷里便忙得没有半点空闲。
炼尸宗遗下的尸气仍盘在南岭和旧矿道附近。
灰耳带着鼠妖挖开十几条排煞沟,又将净化尸气的青芽草一车车送往各处。
它跑了一上午,腿上沾满泥,耳朵还被树枝划开一道口子。
可它顾不上疼,抱着木牌守在石谷口,逮住偷懒的小妖便开骂。
“这边的石头谁堆的?”
“堆得比尸王脑袋还难看!”
两只獾精缩着脖子,赶忙将歪斜的石堆重新搬正。
黄鼠狼精抱着草籽从旁经过,小声劝道:
“灰耳大人,昨日才打完,大家都累着。”
灰耳叉着腰扫过四周,语气缓了些。
“那就慢些搬,别砸着自己。”
“今日必须把排煞沟挖通。”
“尸气渗进主脉,石谷今年的草都得死。”
黄鼠狼精连连点头,转身带着散妖继续干活。
断尾则守在南岭。
炼尸宗逃走时遗下不少尸钉碎片。
那些碎片扎进山石和土层,若不及时清除,往后仍会侵蚀地脉。
它带着巡防队沿山搜查,遇到埋得深的尸钉,便亲自挥刀劈开岩层。
每拔出一根,断尾都会命小妖将尸钉收进石匣,再送往旧矿道,由八具尸王看守。
花斑蟒同样没闲着。
回到蛇窟后,它先把几条想趁乱溜去南岭捡尸器的蛇妖吊在洞口。
新赤练站在旁边,捧着蛇窟账册,连呼吸都放轻了。
“谁敢碰炼尸宗留下的东西,谁就把骨头留在蛇窟。”
花斑蟒说完,转头盯住新赤练。
“带二十条蛇守住东边裂缝。”
“今日起,凡从南边过来的陌生气息,全都记下。”
新赤练立刻低头。
“属下明白。”
花斑蟒望着它匆匆离开的背影,尾尖缓缓敲着石面。
它不怕炼尸宗再来,只怕白舒觉得蛇窟还藏着别的心思。
尸渊被废的画面早已刻进它脑中,入梦也不敢忘。
药洞内,玄真坐在石床边,胸前缠着药布。
他伤得不轻,断掉的锡杖搁在墙角,碎裂的佛珠则被月牙一颗颗穿回细绳。
月牙动作放得慢,每穿一颗,都要举到阳光下看上片刻。
有几颗佛珠裂得厉害,已经无法穿回。
玄真望着细绳上的缺口,目光停了许久。
“不必全穿回去。”
“坏了便坏了。”
月牙摇头。
“这是玄济大师留下的。”
“以后你还要用。”
玄真沉默片刻,接过细绳。
“那便留着。”
“贫僧往后不拿它杀谁,只拿它护人。”
月牙没全听懂,仍认真点了点头。
灵泉洞窟比外面安静。
白舒坐在泉边玉台上,双腿收在身前,周身浮着灵光。
大战时,她的伪化形曾被尸渊击碎。
后来虽以玉骨本体重新凝成人身,根基仍受了震荡。
此刻,灵泉水息顺着她掌心流入骨蕴灵府,一百零八道金纹逐渐平复。
苏白停在她对面的灵石上,没有出声。
他的状况也未好到哪里去。
昨日为了盯住尸渊和十五具尸王,他接连催动道纹真眼,识海旧伤又被牵动。
蝠王送来的铁灰晶石尚未到手,苏白只能借灵泉温养神魂。
白舒睁开眼,正见苏白趴在灵石边缘,翅膀半拢着。
她看了他片刻。
“你识海又疼了。”
苏白抬起头。
“比前几日轻些。”
“你每次都这样说。”
白舒伸出手,将他轻轻托入掌心。
她掌心透着凉意,金纹沿指节游走,带着灵泉温养后的气息。
苏白没有躲开。
“外面安排好了?”
“灰耳在清理石谷,断尾守南岭,玄真养伤,月牙陪着他。”
“花斑蟒呢?”
“它把蛇窟管得老实。”
苏白翅膀动了动。
“这次它是真怕了。”
白舒垂眸看着他。
“它怕不怕,都没关系。”
“白虎岭如今不缺一条蛇。”
苏白望着她平静的眼睛,想起昨日断碑坡上,她让尸渊滚出白虎岭时的样子。
白舒不愿拿力量压人。
有人想毁掉她护着的人和地方,她也不会后退。
外头传来脚步声。
灰耳顶着满头泥冲进洞窟,刚要开口,见白舒仍在温养,立刻压低声音。
“夫人,南岭清出四十七根尸钉碎片,旧矿道也稳住了。”
“那八个尸王没闹事,山熊还替俺也去拍死两条钻进矿洞的尸虫。”
苏白看它一眼。
“你靠它太近了?”
灰耳连忙摆爪。
“俺也去隔着三丈远。”
“它要抬手,俺也去早钻地里了。”
白舒听见这话,唇边浮出笑意。
那笑停得短,却让她平日少有表情的脸添了生气。
灰耳说到一半,忽然愣住。
苏白也停在白舒掌心,抬头望着她。
白舒似乎没有察觉,只抬手替苏白理去翅膀边缘沾着的灵泉水珠。
灰耳眨眨眼,声音放得更低。
“夫人刚才……笑了?”
白舒手指停住。
灰耳这才察觉自己多嘴,转身便想溜。
“俺也去去看看排煞沟有没有塌!”
“站住。”
灰耳僵在原地。
白舒没有动怒,只看向苏白。
苏白仍趴在她掌心,没有说话。
白舒问:“我刚才笑了吗?”
苏白点头。
“笑了。”
“奇怪吗?”
“不奇怪。”
白舒沉默片刻,目光落回苏白身上。
“我只是看见你还好好的。”
她声音不高,话却说得直白。
昨日泉底那一战,她被尸渊逼出玉骨真身,又被万哭铃震过灵府。
她怕的不是自己会不会被打碎。
她怕尸渊伤到苏白本体,怕那只总停在她肩头的小苍蝇,再也飞不起来。
如今苏白还在她掌心,翅膀能动,眼睛也仍清亮。
白虎岭的尸气、南岭断碑、满地尸钉,还有未收拾完的残局,忽然都没那么压人了。
苏白没有取笑她。
他抬起前足,轻轻碰了碰白舒的指尖。
“我会一直在。”
白舒看着他,过了片刻,轻轻应了一声。
“嗯。”
灰耳站在洞口,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可它耳朵竖得高高的,脸上压不住笑。
外头忽然传来振翅声。
声音不急,没有血蝠群掠过山岭时的杂乱,只有翅膜拍动的声响自西边传来。
断尾的吼声很快响彻洞外。
“西边有妖靠近!”
灰耳当场跳起,抓住骨哨冲出洞窟。
白舒将苏白放回肩头,也朝洞口走去。
苏白的真眼先一步扫向西边。
来人没有带血蝠群。
它停在灵泉边界外的黑石上,翼膜收拢,六百年妖王的气息没有遮掩,也未显出进犯之意。
是蝠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