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渊掌心的尸元越聚越重。
黑气从掌纹间涌出,顺着手臂攀上肩头,连背后的山壁都覆上一层霜色。
炼尸宗弟子齐齐后退。
无人开口,众人的目光却透着同一个意思。
宗主要动真格了。
万哭铃悬在尸渊头顶。
铃身裂口缓缓张开,流出的并非铃音,而是无数亡者的哭嚎。
哭声裹着怨气钻入耳中,直往识海里绞。
几名修为不足的弟子当场捂耳,鼻血滴落在黑袍上。
玄真攥着断成半截的锡杖,咬牙迈出一步,佛光铺在白舒身前。
“白施主,小心。”
白舒没有动,只盯着尸渊掌心。
那里盘着一团膨胀的尸云。
尸云翻涌,无数白骨浮现。
有人的头骨,颅顶还留着旧日剥开的痕迹。
有妖兽的脊骨,骨节中缠着尸煞凝成的黑线。
还有被炼尸宗祭炼过的骨片,每一块都缚着怨魂。
怨魂张口嘶喊,声音却被尸煞压成闷响。
它们想喊,却喊不出来。
尸渊抬起手。
尸云骤然收缩。
数千骨骸在半空拼接、咬合、锁死。
一只骷髅巨掌压在通道上空。
骨指粗达数丈,每一根指骨间都塞着扭动的怨魂。
指缝淌下尸液,落地便腐出拳头大的坑洞。
通道里的光被遮住。
只剩尸渊额头的尸印泛着寒芒。
为了炼成这一掌,他祭过多少活尸?
玄真只看了一眼,喉间便发紧。
苏白的化身停在白舒肩头,翅翼轻颤。
他在推算。
推算白舒能否在巨掌落下前,将这一掌拆开。
“白骨妖。”尸渊盯住白舒,语气带着施舍意味。
“本宗主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交出经卷,交出灵泉阵眼,再献上你的功法。”
“本宗主可留你一缕神识,让你继续做炼尸宗的镇山骨。”
玄真面色发青,手指捏得作响。
“你拿活人炼尸,还敢谈留人神识!”
尸渊连眼皮都未抬。
玄真在他眼中,不过是块碍路的石头。
白舒抬头望向骷髅巨掌。
骨缝里那些怨魂如何挣扎,她看得分明。
“你想要我的骨。”
白舒开口,语声平缓。
“可你连自己的骨头,都管不住。”
尸渊沉下脸。
“压!”
骷髅掌印轰然落下。
风压先至。
石壁接连崩开,碎石被尸气碾成粉末,通道两侧的岩层层层剥落。
玄真正要冲出,白舒抬手拦住他。
“别动。”
她没有释放归化之力。
归化能抽离尸气,这一掌落得太快,来不及。
她也没有调动灵泉主脉。
灵泉是苏白为尸渊备下的最后一张网,不能此刻掀开。
白舒闭上眼。
背后金纹亮起。
肩骨先动。
接着是脊骨、肋骨、双臂与手指。
一百零八道金纹依次运转,越转越快,最终连成暖白光幕。
道韵散开。
《玄骨德经》上篇圆满后的力量,沿着玉骨向外铺展。
万骨归宗。
三个月前,此法只能让百丈内的骨属俯首。
矿道一战过后,白舒已经明白。
御骨是先听见骨头里的声音。
骷髅掌印中的白骨,都曾有过主人。
有人被绑上祭坛,活生生炼成尸。
有妖兽被剥皮抽骨,临死前的哀嚎仍刻在骨纹中。
有尸骨被尸煞缝了数十年,无法动弹,也无法消散。
它们不愿替尸渊杀人。
从来都不愿。
只是从未有人听见。
白舒的道韵穿过尸气,落入每一块骨骸深处。
骷髅掌印距她只剩十丈。
第一根骨指颤动。
尸渊瞳孔收紧,立刻催动尸元。
“给本宗主压下去!”
黑气灌入掌印,尸印亮得刺目。
那根骨指没有继续下压。
它朝侧面扭去。
第二根骨指随之偏转。
第三根。
第四根。
掌印内部爆开密集骨裂声。
尸渊面色终于变了。
他察觉到控制正在流失。
不是尸元不够。
是骨头本身在抗拒他。
白舒睁开眼。
她看着满天怨骨,声音传入每一块骨头。
“你们已经死过一次。”
“没人该替他再死一次。”
骷髅掌印剧烈震动。
困在骨缝里的怨魂终于等到这句话。
它们不再挣扎,转而从内部推动骨骸。
尸渊怒喝,万哭铃急转。
铃音刺入白舒面门。
玄真举杖,佛光挡下铃音。
他的手在发抖,唇角渗血,锡杖却没有后退。
白舒没有理会铃声。
道韵继续扩散。
金纹自她脚下延伸,穿过通道石板,爬上骷髅掌印的每一块骨骸。
第一块兽骨挣开尸煞。
它从巨掌中弹出,化作白光落在白舒身侧。
第二块。
第三块。
掌印被撕开缺口。
数千骨骸开始大片脱落。
白色碎骨自半空坠下,铺满通道。
尸渊掌心的尸元被不断扯散。
他双臂发颤,额头尸印忽明忽暗。
失控的征兆已经压不住。
“回来!”
尸渊喝出这一声。
声音中带着怒意、不甘,以及六百年来未曾有过的慌乱。
他掌控尸道数百年,炼过的尸骨数以万计。
尸骨在他手中,只有两种下场。
听命。
或被砸碎。
今日,当着所有弟子的面,骨头却背叛了他。
骷髅掌印轰然散开。
满天残骨挣脱尸煞,朝通道四处坠落。
骨雨落地。
落在炼尸宗弟子肩头。
落在尸王铜甲上。
一名弟子被脊骨砸破额头,血糊住半张脸。
他不敢抬手去擦,只怔怔望着白舒。
没有一块骨头落到白舒头顶。
她周身三丈内,金纹撑开无形屏障。
残骨停在屏障之外,随后缓缓落地。
通道安静了两息。
有弟子手中的尸钉脱手。
哐当一声,响彻通道。
第二根尸钉落下。
第三根也落下。
炼尸宗弟子脸上的尸纹不断抽动,眼中露出惧色。
他们修炼尸道多年,依仗的便是尸骨与尸傀。
白舒连宗主的术法都能夺走。
若她将目光转向自己……
无人敢继续往下想。
苏白的化身停在白舒肩头,翅翼边缘泛起淡光。
他没有说话。
白舒却察觉到,他缓缓松开了绷住的气息。
尸渊盯着掌心残余的黑气,面色沉得发黑。
那一掌耗去近半成尸元。
这点损失,伤不到六百年道行的宗主。
掌中骨骸也当众反叛。
尸道的根基,被人撬动了。
尸渊吐出一口浊气。
他活了六百年,愤怒压得极快。
他看着白舒,眼底杀意沉下去,藏进幽暗目光中。
他看明白了。
白舒不是借灵泉硬挡。
她在抽走尸道术法的根。
尸渊的目光掠过白舒,投向通道深处。
灵泉核心就在下方。
夺下泉眼,她的地脉支撑便会断掉。
毁掉阵眼,她的骨道力量也会被削去大半。
尸渊抬手。
这一次,他没有催动术法。
“十五尸王。”
他的声音恢复平静。
“给本宗主围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