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光落回泉眼旁边,苏白的意识重新灌进苍蝇的躯壳。
六条腿踩实了白舒的肩骨,触角动了动,气味和声音一股脑涌回来。
说出来丢人,但他确实更习惯这具虫子身体。
人形虚影再好看,挨不了一拳就是个纸壳子。
真碰上事儿,还得靠这对翅膀跑路。
灰耳、断尾和月牙早就在泉水边等着了。
三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脖子伸得老长。
“苏白大人!”灰耳第一个窜过来,胡须抖个不停。
“那老树精没为难您吧?”
苏白在白舒肩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前足搓了搓触角。
“它为难我?”
顿了顿,语气很随意。
“它要是敢为难,以后枯木林就不长叶子了。”
三个小妖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断尾四条腿一软,差点趴地上。
月牙长耳朵直愣愣竖着,眼睛瞪得溜圆。
灰耳更夸张,“啪”一下把前爪拍在石头上,压着嗓子对另外两个说:“听见没?这就是咱们跟的人。”
苏白懒得纠正。
唬住了就行。
白舒没说话。
她一直坐在泉眼边,从苏白变回苍蝇那一刻起,整副骨架都松了下来。
方才紧绷的关节、僵直的脊椎,全恢复了平常的弧度。
她伸出一根指骨,蹭了苏白趴着的那片肩骨。
动作很轻,是在确认他回来了。
蹭完就收回去,什么都没说。
苏白感觉到了,触角微动,没接茬。
“谈妥了?”白舒开口,声音平静。
“妥了。”苏白点头,翅膀往北边指了指。
“枯木林以后就是咱们的后眼睛。”
“那老家伙的根系网直接接进来了,北面有风吹草动,第一时间能收到消息。”
白舒的指骨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不用付什么代价?”
“不往北边扩张,不拿它当挡箭牌。”苏白说。
“等于白捡的。”
白舒不再追问,微点头。
苏白张开道纹真眼,感知重新铺进地脉网。
那张光网浮现在意识中,每一条脉络、每一个节点都清晰可见。
他花了几息时间,从南到北扫了一遍白虎岭。
半个月前,他刚醒来的时候,身边只有一具冰凉的女尸和一只想吃人的黑风狼妖。
现在呢?
灵泉是老巢,白舒坐镇核心,归化之力覆盖三千丈地底。
三只死心塌地的小妖各有分工。
北边枯木林四百年的根系网充当预警线,东边蛇窟龟缩不出,西边蝠王继续观望。
架子搭起来了。
全靠白舒的硬实力和他苏白的嘴皮子撑着,但好歹是张网。
“月牙,过来。”苏白收回感知,叫了一声。
月牙赶紧蹦过来,乖巧地趴在泉水边,肚皮朝上。
“苏白大人,小的感觉浑身都是劲儿!”
声音脆生的,身上被蛇毒腐蚀的旧伤疤已经脱落干净,新长的绒毛白得发亮。
苏白没接话,道纹真眼的光芒聚拢成一束,穿过月牙的皮肉,直探丹田。
那颗月华骨珠安静地悬在妖力中央。
和之前不一样了。
杂质被蛇毒中和,又经白舒归化之力反复冲刷,整颗珠子圆润光洁,散着一层清辉。
苏白收回视线,转头看向白舒。
“因祸得福。”
语气里压着兴奋,没完全藏住。
“这颗骨珠的成熟度,比我预估的至少提前了一成。”
“蛇毒把杂质逼出来,你的归化之力又把品质拔高了一截。”
白舒低头看着月牙肚皮的方向,指骨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突破《玄骨德经》中篇的时间,可以大幅提前。”
苏白停了一下。
“一旦突破中篇,你掌握的就不再只是吸纳和治愈。”
“御骨之法,那是真正能杀人的东西。”
白舒的指骨停住了。
没说话,骨架微微坐直。
月牙激动得两只耳朵直哆嗦。
“太好了!”
“小的这就天泡在泉水里,把骨珠养好献给仙姑!”
断尾翻了个白眼。
“你当这是腌咸菜呢?”
“泡着就入味了?”
“你懂什么!”月牙不服气地竖起耳朵。
灰耳在旁边捋着胡须,一副老成模样。
“咱们现在的任务就一个字,稳。”
“只要外面那几方不来找事,安心养着,迟早把这山头坐实了。”
断尾瞥了它一眼。
“你倒是比谁都沉得住。”
“跟着大人办事,急什么。”灰耳哼了一声。
洞窟里难得轻松。
泉水声打着节拍,三只小妖你一嘴我一嘴地拌着,声音在石壁间回荡。
半个多月以来,头一次有了过日子的感觉。
苏白看着底下闹腾的三个小东西,复眼慢慢阖上。
意识沉入识海。
轻松在这一刻被隔绝干净。
识海深处,一排数字悬在虚空中。
暗红色,颜色发暗发沉。
数字在跳。
一下,一下。
每跳一次,就少一点。
那是他神魂暗伤的倒计时。
从雷劫时落下的旧伤,到强行改写金甲傀儡指令时的透支,再到方才兑换人形投影的抽取。
每一次动用神魂,那道裂痕就往深处延一分。
苏白盯着那串数字。
跳动的间隔,比十天前短了。
哪怕他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做,不用道纹真眼,不外放神魂,这道伤也不会自愈。
只会越裂越深,直到某一天,整个识海崩开。
苏白把视线从数字上移开。
识海的边缘,那道裂痕清晰可见。
细得勉强看清,透着幽暗的光,向两端延伸。
他伸出意识触碰了一下裂痕的边缘。
刺痛传来。
他立刻缩了回来。
外面的网能唬住白虎岭这些土妖,唬不住真正的大人物。
四百年后,取经人会从白虎岭经过。
到时候天庭的目光、佛门的算计、各路神仙的棋子,全都汇聚到这条路上。
他靠虚张声势撑起来的一切,在那些真正的大能面前,一戳就穿。
真打起来,连花斑蟒一击都接不住。
得在那之前把问题解决。
得变强。
得活下去。
苏白睁开眼。
洞窟里的水声依旧,三只小妖还在拌嘴。
白舒安静坐着,指骨又蹭了蹭他趴着的位置。
没有追问。
苏白在她肩头动了动,调整姿势。
“灰耳。”他开口,声音不大。
三只小妖同时闭嘴,灰耳竖起耳朵。
“小的在!”
“从明天起,盯蛇窟的精力收回来一半。”
灰耳一愣。
“你去查,白虎岭方圆三百里内,有没有天材地宝的消息。”
“古老遗迹也行,废弃洞府也行,哪怕是野路子的传闻都给我带回来。”
苏白停了一下。
洞窟里安静了。
“特别是那种,”他压低声音。
“能修补神魂的东西。”
灰耳的胡须颤了一下。
它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对上苏白的复眼时,那双复眼没有任何波动。
灰耳把话咽了回去。
“小的明白。”它低下头,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明天一早就去办。”
它没问为什么要找修补神魂的东西。
也没问苏白大人是不是受了伤。
有些事情,下属不该问。
知道多了,反而让上面的人难做。
灰耳转身往外走,路过断尾身边时,被断尾拽了一下尾巴。
“怎么了?”断尾小声问。
“苏白大人脸色不太对。”
灰耳甩开它的爪子,压着嗓子回了一句。
“闭嘴,干你的活去。”
断尾缩了脖子,不敢再问。
洞窟里重新安静下来。
月牙已经乖巧地蹦到泉水边泡着了,水面上只露出两只长耳朵和一双圆眼睛。
白舒没有动。
泉水映着她骨骼上的铭文,光影在石壁上缓慢流淌。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泉水声都能盖过去。
“夫君。”
“嗯。”
“疼不疼?”
苏白的翅膀顿了一下。
“什么疼不疼?”
白舒没有追问。
她的指骨覆上苏白趴着的肩骨,轻轻合拢,把那只小的苍蝇拢在掌心里。
不紧,很松,只是围着。
苏白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
他趴在白舒的掌心里,骨骼传来微的温热,那是归化之力在深处流转时的余温。
识海深处,那串数字还在跳。
一下。
一下。
网撒下去了。
就看能捞上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