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走后,苏白在白舒掌心趴了一整夜。
没睡着。
那卷经书里《德经》的气息,像吃鱼被刺卡嗓子一样,上不去下不来。
他翻来覆去琢磨了一宿,想出三种可能,没一个省心的。
“同源。”
他嘀咕。
第八遍了。
“白舒,西游这破地方巧合确实多,可巧成这个样子,我还真没见过。”
白舒盘膝坐着,指骨无意识地搓着膝头那片玉骨面,跟人走神时转笔一个动作。
“夫君想追上去问?”
“追个屁。”
苏白翅膀拍了两下。
“一个跑得鞋都快甩飞的小和尚,我追上去能问出个啥?”
“人还当我是僵尸他二大爷。”
“再说人伤着呢,这节骨眼追上去,那叫截道。”
他在她掌心转了个圈,跟自己较劲。
不能急。
得先把脚底下的事摸清楚。
你连自家门口蹲几条狗都没数,跑出去跟人打交道就是送死。
“白舒,阵眼借我使使。”
苏白飞到泉眼正中。
“试个东西。”
白舒没多问。
灵泉的掌控权松了松。
苏白沉下神魂,道纹真眼催到极致,顺着阵眼一头扎进地脉。
一看。
差点没把自己吓死。
地脉是活的。
不是那种“地底有灵气流动”的活法。
是真的活。
灵根从这眼灵泉往四面八方长出去,密麻麻,蛛网一样铺了不知多远。
粗的有手臂粗,细的比头发丝还细,全在蠕动。
灵气在里面跑,像极了我们人体的血液在流淌着通一个道理。
每条灵根的末梢都连着地面上的某个地方。
某一处洞府。
某一片林子。
某一口水潭。
苏白顺着网往外探。
越探越心慌。
他看得见。
不是用眼睛看。
整片地脉他都能感知到。
哪个洞里有妖在打坐,灵气一进出的频率清清楚楚。
哪个山坳两头妖正掐架,灵脉绞得周围直打颤。
哪条灵根已经干瘪发黑快要断了,上头趴着的东西一天不如一天。
全看见了。
一百里。
全敞着给他看。
“白舒。”
苏白声音都虚了。
“这哪是什么聚灵阵眼。这是白虎岭的灵气总闸。”
“谁家管子漏了,我都知道。”
白舒凑过来。
“夫君看见什么了?”
“整个白虎岭。”
他顿了顿,自个儿都觉得这话离谱。
“谁在练功,谁在打架,谁快饿死了——一百里方圆,每一件事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三天三夜,苏白把这张网感知了一遍。
完后,脑子里多了张地图。
活的。
会动。
白虎岭明面上三股势力占着最肥的地盘。
东边,蛇窟。
一窝修了百来年的蛇妖,领头的花斑蟒阴得很,方圆三十里灵脉攥手心里跟攥命根子似的。
过它地盘不留买路钱,别想囫囵出来。
北边,枯木林。
一群草木成精的老东西,带头的是棵活了几百年的古槐。
不主动惹事。
但你别碰它脚底下的灵脉,碰了就跟谁死急。
不过草木精怪就那样,根扎得再深,真动起手来远不如肉身妖修。
最扎眼的。
西边石窟。
苏白道纹真眼扫到石窟深处那一刻,脚底下整条地脉都哆嗦了一下。
那股气息方圆十里灵气全绕它转。
“石窟蝠王。”
他声音不自觉压低了。
“五百年道行。”
“白虎岭最大的山头。”
白舒指骨在膝上慢慢收紧。
“比黑风狼妖如何?”
“黑风狼妖?”
苏白嗤了声。
“给它提鞋都不配。”
顿了一拍。
“咱俩现在要是冒头肯定被它一口吞了连渣都不剩。”
“不是吓着你,是实话。”
幸亏没有跟白舒出去!
三股势力互相瞪着,谁也不敢先动手。
蛇窟怕枯木林那帮老树联手围它,枯木林怕蝠王发疯烧林子,蝠王又觉得另外两家加起来难啃,赢是能赢但得掉层皮。
就这么僵着。
三足鼎立,谁也吃不掉谁。
几何里的三角形最稳固!
夹缝里讨生活的还有十几只散修小妖。
没靠山,没洞府,灵脉随时被大妖一掐就断。
日子过得不比他俩强到哪儿去。
苏白顺着地脉一户数过去。
数到三个的时候,停了。
这三只散妖的灵根已经断了。
灵气进不来,身子一天比一天枯。
“饿死,或者被吞。”
苏白盯着地脉里那几道越来越弱的波动。
“就俩选项。”
“没第三条。”
白舒安静了几息。
“夫君想……救?”
“救?”
苏白笑了声。
“我没那善心。不圣母!”
“救一个叫积德,救一群:那叫养兵。”
他绕着白舒飞了半圈,越说越顺溜。
“你想啊,咱俩窝在地底三千丈,浑身本事使不出去。”
“我出门就一苍蝇大小,你出门就一副白骨,唯一好处就是能吓死人。”
“可这些快咽气的散妖不同,它们一无所有,谁给口吃的就认谁。”
白舒偏了偏头骨。
“夫君要收它们?”
“不叫收。”
苏白晃晃翅膀。
“叫雇。”
“准确说:建立自己的情报网。”
“我坐这地底,靠地脉网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了我。”
“可地面上跑腿的活、传话的活、得有张脸出去跟人周旋的活,总得有人替咱干。”
越说越来劲,翅膀嗡振个不停。
“我给它们把灵脉续上,让它们活。”
“它们承情,替我办事。”
“我不出面,不动手,光坐幕后动嘴,保我们稳赚不赔。”
白舒托着他,两点魂火跳了跳。
“夫君这是……要当写戏的?”
“嘿。”
苏白乐了。
“说到点子上了。”
“我不上台唱,我写本子。”
“谁打谁,谁活谁死,剧本是我定。”
“台下看热闹的只盯着台上角儿,真正拿主意的都是坐后面。”
白舒把他拢了拢,指骨微收紧。
“那夫君这剧本,头一笔写谁?”
苏白把神识重新沉进地脉。
三只快咽气的散妖,挨个扫。
第一个。
灰皮鼠精。
灵根断了大半,趴洞里等死。
普通,没啥说头。
第二个。
断尾蜥蜴精。
被蛇窟的蟒蛇撵出来的,缩石缝里苟延残喘。
也普通。
第三个。
苏白整个身子定住了。
兔精。
道行浅得可怜,灵脉断了大半,眼瞅着撑不过几天。
灰毛打结,瘦得肋骨一根往外凸。
可苏白道纹真眼偏在它丹田里看见了一缕光。
非常淡。
但那光的纹路。
他懂得。
跟白舒骨头上《玄骨德经》的铭文一个路数。
笔画走势、法则韵律、合道的频率,分毫不差。
是天生的。
苏白没说话。
三息。
“白舒。”
声音绷着。
“你那功法缺的中篇残句?”
“怎么了?”
“我好像……找着第一块碎片了。”
他死盯着地脉那头那只快断气的兔子。
这本子第一笔,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