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歌对沈昭说：“你回一封，就说我知道了，让他把各仓的存粮数一月一报，报到幽州来。
“报上来我好核，别到时候他说够，我这边算着不够。”
沈昭说：“一月一报，是不是太密了？”
苏长歌说：“冬天密一点，开春改成两月一报。”
沈昭说：“好，我这就写。”
沈昭还没有起身，李丽质从外面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她看见案上三捆文书，说：“都归好了？”
苏长歌说：“归好了，你手里拿的什么？”
李丽质把册子放在案上：“府里这一年的出入账，我核完了，你过一眼。”
苏长歌翻开看了几页，问：“有没有对不上的？”
李丽质说：“有两笔，一笔是给阵亡兵士家里的抚恤，账上记的是三百二十贯，实际发出去三百五十贯，差三十贯是程处默自己垫的，他没往公账上记。”
苏长歌说：“这一笔我知道，他说不用补，我也没让补。”
李丽质说：“不补账上就差着，差着一年，明年就说不清了。”
苏长歌说：“那就补吧，从府库支三十贯给他，走公账。”
李丽质说：“他已经去营州了，钱怎么给？”
苏长歌说：“送到营州去，或者记在他名下的俸里，下月一起发。”
李丽质说：“记在俸里最省事，我在册子上添一笔。”
苏长歌说：“行，那就添上。”
李丽质又说：“另一笔是修马掌的，有十二贯，也是他垫的。”
苏长歌说：“一并记上。”
李丽质说：“这两笔加起来四十二贯，记在哪一项名下？”
苏长歌说：“记在营州都督的公用项下，他垫的是公用，不是私事。”
李丽质说：“我这么记。”
她把册子合上，又问道，“商馆那边，老周动身几天了？”
苏长歌说：“走了有十几天了吧，按路程这会儿该到登州上船了。”
李丽质说：“他一个人去的？”
苏长歌说：“带了一个随从，是府里的杂役，会做饭。”
李丽质说：“就两个人，到了庆州人生地不熟的。”
苏长歌说：“金德曼那边会派人接，我给金德曼的信里写明了，人到了让她安排住处。”
李丽质说：“住处安排在哪里？”
苏长歌说：“当然是商馆的房舍里，房舍备好了，人住进去，就算开了张。”
李丽质说：“头半年最难，人生地不熟，话又只能听个大概，被人糊弄了都不知道。”
苏长歌说：“所以让他带账本，一笔一笔都记下来，回来我和豫章都要看，有可能户部有要查。”
李丽质说：“他要是被人糊弄了，账上未必看得出来。”
苏长歌说：“看不出来，那就问他了。”
李丽质说：“我在条陈里还写了一条，商馆每季报一次账，报到幽州，也报到长安。”
苏长歌说：“这一条好，就要报两处，谁想瞒都瞒不住。”
李丽质说：“我就是这么想的。”
沈昭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都督，商馆的账报到长安，走哪条路？”
苏长歌说：“走驿道，随军报一起递，不能单走，单走丢了没人知道。”
沈昭说：“我记下了，这条我也写进给长安的回文里。”
他合上最后一本卷宗，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把院中的石桌和地面都盖住了，石桌成了一个平顶的白墩，桌腿埋了一半在雪里。
廊下的栏杆上也是雪，只有扫过的那条道露出底下的青砖，从正厅门口通到院门，又从院门分出一条往西厢去。
扫过的道上又有薄薄一层新雪，是昨夜停雪前最后落的，没有扫。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是小兕子在雪地里跑。
声音从后院那边过来，踩得雪咯吱咯吱响，跑近了，又跑远了，绕着院子跑了一圈。
苏长歌站在窗前听着，没有开窗喊她。
脚步声渐近又渐远，最后听不见了，大概是跑回屋去了。
他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雪的气味，凉得直接。
他站在缝前，风扑在脸上，不刺人，就是冷。他站了片刻，把窗子合上了。
合上窗后，他回到案后坐下，把三捆文书搬到书架上，按顺序摆好。
摆完后，他拿起桌上的茶碗，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有让人换，就那么喝了半碗。
沈昭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到的公文：“都督，登州那边来的，说新罗的商船腊月里还要来一趟，问幽州这边要不要带货回去。”
苏长歌说：“带，让他们把幽州的麻布和铁器带一些过去，换新罗的药材。”
沈昭记下，问：“货单要不要先拟？”
苏长歌说：“拟吧，拟好了我看。”
沈昭应了，转身要走，苏长歌叫住他，“院里的雪让人再扫一遍，要不进出不方便。”
登州港的急报是清晨到的，送信的是登州守捉手下的一个传令兵，骑了一匹跑得浑身是汗的马，到幽州刺史府门口时天刚亮透。
门房正拿着扫帚扫门槛上的雪，听见马蹄声抬头，那兵已经从马上滚下来，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说登州急报要立刻交给都督，路上换了两匹马，一夜没有合眼。
门房把扫帚往墙边一靠，接过信看了看火漆，没敢耽搁，转身往里跑。
跑到前院碰到沈昭，沈昭刚起来，正在廊下漱口，门房把信递上去，说是登州来的急报，送信的兵还在门口站不稳。
沈昭把嘴里的水吐了，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用袖子抹了把脸，让门房先把那个兵领去灶房喝口热水、给马卸了鞍，自己往书房走。
苏长歌此时已经在书房里，他起得早，正在看一份营州送来的冬防条陈。
沈昭敲门进来，把信放在案上，说登州急报，火漆是守备亲封的。
苏长歌放下手里的条陈，拆开信。
信是登州守备写的，字迹潦草，墨迹有几处洇开了，显然写得急。
信上说三艘大唐商船在黄海中部遭倭寇劫掠，两艘被焚毁，一艘逃脱，逃回的船昨夜靠上登州港，报信说船上载的是豫章公主的货物。
逃回的船上人员有伤亡，具体数目还在清点。
倭寇的船有四五条，打完就往东去了，登州水师追了一段没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