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的弟子房在藏经阁西侧的拐角,是全宗门最不起眼的一间。青瓦漏了块角,雨天得用木盆接水;木门的插销早松了,夜里风大时会吱呀作响。桌角刻着他刚入宗门时的名字,床板下藏着第一把练废的铁剑,窗台上那盆“死不了”,是他来的第一年,捡了粒种子随手撒下的,如今倒也蔓延得枝叶婆娑。
宗门长老数次提出要给他更好的住处,无奈总被萧战断然拒绝。萧战因为之前受到经典课文《陋室铭》影响和熏陶早对于这些物化的外物不在意了。最喜欢的其中两句话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萧战虽然此刻只有低阶的炼气期境界内心里早有雄心壮志以后定会一飞冲天扬名立万。
天未亮他便醒了。窗外的月光斜斜切进来,在地面割出明暗两半,像他此刻的心境。
炼气三层停留半个多月,不是灵力不足,而是三股力量总在经脉里打架。金灵根刚顺了些,雷灵根又炸毛;好不容易按住雷劲,水系灵根又在丹田晃悠,像池子里的浮萍抓不住根。
“再来。”
他盘膝坐于床沿,指尖捏了个“聚灵诀”的起手式。桌上的寒江云雨刀似乎感应到什么,刀鞘上的水纹暗纹轻轻起伏。
灵力缓缓上行,金系如银丝缠臂,水系似薄纱裹腰,雷系则藏在百会穴附近,像只蓄势待发的小兽。按照《元灵诀》的图谱,三股力该在膻中穴交汇凝成旋转的灵轮。可今日刚聚到一半,雷系突然发难,“噼啪”一声银丝被震得散乱薄纱也搅成了乱麻。
他喉间一甜侧身咳出半口血,溅在床板上红得刺目。
“又来。”
无奈苦笑一声,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桌角的铜镜里,映出张苍白的脸,眉骨处还带着道浅疤。
抓起寒江云雨刀,刀身微凉贴在腕间竟奇异地顺了顺那股乱窜的雷劲。
“或许……不是要‘按住’它们?”他摩挲着刀鞘上的水纹,“是要让它们……自己找到路子?”
重新运气时,他松了些力道。
不再刻意引导金灵根去“锁”,反而让它顺着经脉自然游走,像初春解冻的溪流。果然,雷灵根这次不仅没炸毛反而像被逗引的小鱼,悄悄跟了上去。行至曲池穴时,两股力碰了下。
他心一紧,却见金系灵根忽然分出丝细缕缠上雷劲最烈的那点,像给野马套了缰绳。
“成了?”他刚想加把劲,丹田突然一沉。这次水系灵根又不安分了。
猛地掀起浪头,差点把刚聚的两股力冲散。他想压,却在转念间停了手。
不如……让水也加进来?
他试着将丹田的水系灵根往上引,起初那浪头还带着股倔劲,撞得经脉隐隐作痛。但金系灵根似乎懂了他的意思,分出更多银丝织成网,把浪头兜住;雷系则在网眼间窜跳,像在打鼓,震得网面嗡嗡作响。
奇妙的事发生了。被网住的水浪渐渐平息,顺着银丝的纹路流动,雷劲打在水上,竟溅起细碎的光,反哺给金网。
三者像在玩一场默契的游戏,金网越织越密水浪越流越顺雷声也从暴烈的炸响,变成了沉闷的带着节奏的轰鸣。
“就是这样……”他闭上眼,任由三股力在膻中穴盘旋。起初像三个互相打量的陌生人,慢慢试探着靠近,金的锐水的柔雷的烈,在旋转中渐渐融成一团。
你裹着我,我缠着你,最终凝成枚三色交织的灵轮。
灵轮刚成的瞬间,窗外突然起了风。那风来得急,却没像往常那样撞门反而顺着窗缝钻进来卷起地上的月光,绕着他转了三圈。桌上的“死不了”突然舒展叶片,开出朵极小的粉白的花。
寒江云雨刀“噌”地弹出半寸,刀身映着灵轮的光,水纹雷纹金纹齐齐亮起。
“咔嚓——”
有层壳在体内裂开炼气四层的灵力如决堤般涌来,顺着灵轮的旋转扩散至四肢百骸。他忍不住低喝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向前一推金系灵根化作道锐芒,竟隔空在对面的木墙上戳出个指洞;紧接着雷系跟上,“噼啪”一声洞边的木纹被电得焦黑;最后水系漫过,将焦痕晕成片深色的水迹。
他怔怔看着那洞,突然笑出声。
金喜直,水爱曲,雷性烈,本就该各有各的走法,却在终点汇成一股。
天光泛起鱼肚白时,离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点不耐烦:“萧呆子,你再不出来,我把你那盆‘死不了’拔了啊!”
萧战起身开门,晨光瞬间涌了进来,把他裹在里面。离罗愣了下,手里还攥着把小铲子显然是来真的。
但她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咦”了一声:“你……突破了?”
“嗯,四层了。”他侧过身让她进来,刚走两步,脚下的木板“吱呀”一声,竟比往常稳了些。或许是灵力滋养,连这破屋都沾了点气。
离罗放下铲子,绕着他转了圈,像打量件新出炉的法器:“气息顺多了,之前总像堵着团火,现在……像条会打雷的河?”她伸手戳了戳他胳膊,“金灵根凝得不错啊,比上次结实。”
指尖刚触到他衣袖,突然“啪”地被弹开,一道细微的雷光在两人之间闪过。离罗“嘶”了声,甩了甩手:“好家伙,雷灵根也懂事了?”
萧战笑着握住她手腕,将灵力缓缓渡过去。这次三股力乖顺得很,金系护着她的经脉水系润着她的灵府,雷系只在边缘跳了跳。
离罗惊讶地睁大眼睛:“能收放自如了?”
“试试?”他走到墙前,之前那指洞旁,金系灵根凝出片薄如蝉翼的金鳞,覆在墙上,竟将那洞补得严丝合缝;水系灵根漫过,金鳞便生出层水膜,与木墙浑然一体;最后雷系轻轻扫过,水膜瞬间凝连木纹都对上了。
“可以啊你!”离罗拿起寒江云雨刀递给他,“来个厉害的。”
他接刀在手,灵力灌注,刀身顿时浮起三色流光。
窗外的风又起,吹得“死不了”的花瓣簌簌落。他挥刀时特意收了力,却还是在空气中划出道残影金刃破风,水纹荡开雷弧闪烁,三者织成张网将飘落的花瓣齐齐兜住,一朵未漏。
“这招叫什么?”离罗凑过去看,花瓣上还沾着细碎的光。
“还没想好。”他把花瓣拢到掌心,用水系灵根凝成颗水球裹住,递过去,“送你。”
水球里,粉白的花瓣缓缓旋转,金与雷的微光在球壁上流淌。离罗接过来,突然指着他床板:“喂,你流血了?”
萧战低头一看,才发现床板上那抹血迹,忙用袖子去擦。离罗却按住他的手,从乾坤袋里摸出瓶药:“玄阳子长老说的‘镇灵玉’,给你。”
她倒出枚温凉的玉珠,塞进他手里,“刚突破别太得意,小心灵力反噬。”
玉珠入手即化,一股温润的气顺着掌心蔓延,灵轮旋转得更稳了。他看着离罗认真的侧脸,突然想起昨夜月光下,她应该就在窗外。
那风的走向,那“死不了”开花的时机,哪有那么巧。
“你守了我一夜?”
离罗转身就走,耳根却红了:“谁守你了!我是怕你把屋子炸了,影响我培育新种的‘死不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前殿传讯,说观星台那边有动静,让突破了的弟子过去集合。”
萧战赶到前殿时,广场上已站了不少人。玄阳子长老正望着天空,眉头紧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东方的云层里,有点点金光坠落像场盛大的流星雨。
“那是金源域的星落石。”旁边的师兄低声道,“昨夜子时开始出现的,听说金源域那边矿脉塌了,灵气乱流把矿石卷到天上去了。”
萧战握紧了手心离罗给的镇灵玉余温尚在,寒江云雨刀在鞘中轻鸣。他忽然明白,三灵根的突破不是结束,而是开始。那些坠落的金光里或许藏着金灵根的源头,藏着雷灵根的躁动藏着水系灵根的归宿。
风又起了,这次带着股遥远的属于金源域的气息。他抬头望去,第一颗星落石拖着长尾正朝着宗门的方向而来像在发出邀请。
“所有炼气四层以上弟子,随我去东峰接应!”玄阳子长老的声音响起。
萧战拔刀出鞘,刀身映着漫天金光,三色彩流在刃上流转。
他回头看了眼西角的方向,离罗应该正在那里照看她的花,或许也会抬头望见这场金雨。
“走了!”前面的师兄喊他。
“来了。”他应声,提刀跟上。
脚下的青石板被灵力震出细微的纹路,像极了他刚凝成的灵轮。
原来成长就是这样,带着旧屋的痕迹,带着旁人的温度,朝着未知的光一步步踏出去。
东峰的风更大,星落石砸在护山大阵上,发出“咚咚”的闷响。萧战站在阵眼旁,看着玄阳子长老指挥众人分流。金灵根弟子负责加固阵防,水系弟子疏导灵力,雷系弟子则引落石入预设的缓冲带。
“萧战,”玄阳子突然叫他,“你三灵根同修,去缓冲带坐镇,协调三方。”
“是。”他跃至缓冲带中央,寒江云雨刀插入地面,刀身的三纹与地面的阵纹相扣。第一颗落石冲破云层时,他抬手金灵根化作巨掌稳稳接住,水系灵根立刻缠上缓冲力道,雷灵根则在落石底部炸开层薄烟卸去冲劲。
落石稳稳落地,是块拳头大的金源石,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漂亮!”身后传来喝彩。
他回头,看见离罗提着她的小花篮不知何时也来了,正蹲在不远处把落在地上的金源石碎屑捡进篮子里。
“你怎么来了?”
“捡点废料,试试能不能种出会发光的‘死不了’。”她冲他扬了扬篮子,“萧师兄,加油啊,别被砸扁了!”
萧战笑了,转身迎向第二颗星落石。
灵力流转间,他忽然想起那间漏雨的小破屋,想起床板上的血迹,想起窗台上那朵渺小却倔强的花。
刀身再亮,灵轮再转。这一次三股力量齐头并进像条奔涌的河,带着雷的劲,裹着金的锐。
朝着光的方向,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