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坛的石壁渗着血一样的红光。
离罗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混着浓郁的魔气钻进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囚牢的铁栏上缠着发黑的锁链,每一节链环都刻着噬灵咒,咒文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绿。
“娘……”离罗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白衣女子缓缓抬眼,脸上的血污遮不住那双清亮的眸子,和离罗小时候在铜镜里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样。她想抬手摸摸女儿的脸,却被锁链拽得一个踉跄,手腕上的皮肉已经被磨烂,露出森白的骨茬。
“小离……”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中飘着的棉絮,“别过来,锁链上的咒……会过到你身上。”
离罗死死咬住嘴唇,尝到血腥味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身后的萧战正凝神盯着祭坛方向,那里的黑气越来越浓,隐约能看到一道黑袍身影在祭坛上踱步,指尖把玩着一块晶莹的碎片。
“影主!”萧战的声音炸响在囚牢通道,紫电在他指尖噼啪作响,“有本事冲我来,欺负一个被困的女子算什么能耐!”
黑袍人转过身,兜帽滑落,露出一张与离罗母亲有七分相似的脸,只是眼角的皱纹里爬满了黑气。他轻笑一声,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侄女这话说的,我与你母亲是兄妹,自家人‘叙旧’,就不劳萧小友费心了。”
离罗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兄妹?她从未听母亲提过自己还有个舅舅。
“你是谁?”离罗的冰影剑嗡鸣着出鞘,剑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我娘的事,轮不到你这邪魔歪道插手!”
那人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撞在石壁上,反弹回来,震得人耳膜发疼。
“邪魔歪道?”他抚着祭坛上的镜碎片,“当年若不是她非要护着那些凡人,非要守着所谓的‘正道’,我们兄妹何至于走到这一步?小离,你娘的灵力快耗尽了,这最后一块镜碎片,你说……该由谁来接?”
他的指尖在镜碎片上划过,那碎片突然射出一道光,直直打在离罗母亲心口。白衣女子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心口的血顺着衣襟往下淌,在囚牢的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
“不要!”离罗疯了一样扑向牢门,却被萧战死死拽住。
“别冲动!”萧战的声音带着急,“他就是想激怒你!”
影主看着两人焦急的模样,笑得更欢了:“看吧,还是年轻小子懂道理。离罗,你娘的灵力撑不过今晚,这第七块镜碎片,你要么亲手来拿,要么……就看着她彻底消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离罗的剑身在抖,不是怕,是恨。她看着母亲苍白的脸,看着那些锁链上蠕动的咒文,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给她梳辫子时说的话:“小离,咱们家的人,骨头都是硬的,但心不能硬,心硬了,就成石头了。”
“我接。”离罗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萧战猛地转头看她,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离罗却回握住他的手,掌心的冷汗浸湿了两人的指缝。“舅舅,”她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像在嚼一块冰,“我娘的灵力,我来接。但你得先放了她,让她走。”
影主挑眉:“哦?你就不怕我反悔?”
“你不敢。”离罗直视着他,“你要的是完整的镜身,要的是我娘这一脉的灵力传承。杀了她,你永远别想让我乖乖交出灵力。”
影主的眼神沉了沉,突然拍了拍手:“好!有你娘当年的性子!来人,解开她的锁链!”
锁链哗啦落地的声音里,白衣女子踉跄着走出囚牢,离罗立刻冲过去扶住她,指尖触到母亲冰冷的皮肤,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娘……”
“傻孩子。”白衣女子抬手擦去她的泪,指腹粗糙,带着常年练剑留下的茧,“别信他的,镜碎片……娘早就藏起来了,他拿不走的。”她突然用力将离罗往萧战身后一推,自己却转身冲向祭坛,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淬了灵力的匕首。
“姐!”影主脸色骤变,想阻止却已经晚了。
匕首没入影主心口的瞬间,白衣女子笑了,笑得像年轻时在桃花树下那样明媚。“小离,记住娘的话,心要软,但骨头……得比石头还硬!”
“我走了,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白光炸开,离罗只觉得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开,耳边是萧战的呼喊,眼前是母亲化作光点的模样,那些光点飞向祭坛,将那第七块镜碎片层层包裹,然后“嘭”地炸开。
“不——!”离罗的哭喊撕心裂肺。
影主捂着心口后退,看着那些消散的光点,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黑气从他身上狂涌而出:“我杀了你们!”
掌风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拍来,离罗和萧战被这股力量掀飞,重重撞在石壁上,喉头一甜,血喷在冰冷的地面。
影主一步步逼近,黑袍下的眼睛红得像血:“你们都得死!”
就在他的手掌即将落下的刹那,总坛的地面突然亮起金色的符文,符文组成一个巨大的阵,将三人圈在中央。一道光柱从阵眼冲天而起裹住离罗和萧战,无视影主的攻击向上飞升。
离罗在眩晕中看到一个灰袍老者的身影站在阵眼,手里握着一块令牌,令牌上的“伏虎”二字在金光中格外清晰。老者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温和,像藏着千年的岁月。
“别怕。”老者的声音直接响在她脑海里,“你母亲托我护你周全。”
荒山的山洞里,离罗是被冻醒的。
洞外的月光透过石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躺在一堆柔软的干草上,身上盖着萧战的外袍。
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萧战靠在石壁上睡着了,眉头还皱着。
离罗轻轻坐起身,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心口的空洞,这点疼根本算不了什么。她摸了摸怀里,母亲最后塞给她的令牌还在,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上面的“伏虎”二字被体温焐得温热。
“醒了?”萧战突然睁开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感觉怎么样?”
“没事。”离罗摇摇头,指尖摩挲着令牌,“你说……那个灰袍老者是谁?他说娘托他护我。”
萧战坐起身,从怀里掏出块干粮递过去:“不好说,但那阵法很古老。你娘既然早有安排,肯定信得过。”
离罗咬了口干粮,味同嚼蜡。她想起母亲最后那一笑,想起影主嘶吼的样子,突然把脸埋进膝盖,肩膀轻轻耸动。
萧战没说话,只是默默递过一个水囊,然后背过身去,给她留了个安静的角落。
哭了不知多久,离罗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萧战,”她哑着嗓子说,“我们去伏虎宗吧。”
“好。”萧战的回答毫不犹豫,“我陪你。”
离罗展开令牌,突然发现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玄阳子知全貌。”她把令牌翻过来给萧战看,“玄阳子,应该是伏虎宗的人。”
“那正好。”萧战拍了拍她的肩膀,“天亮我们就出发,先找个城镇买匹马,总比走路快。”
伏虎宗藏在连绵的青山里,山门并不起眼,一块斑驳的石碑上刻着“伏虎宗”三个字,笔画苍劲,带着股凛然正气。
守山门的是个小童子,看到离罗手里的令牌,眼睛一亮:“是离罗姐姐吗?师父让我等你好久了!”
跟着童子往里走,山路两旁种满了桃树,此时虽不是花期,枝头却透着勃勃生机。转过一道弯,看到一座古朴的大殿,殿前站着个灰袍老者,正是总坛阵眼里见到的那位。
“离罗丫头,可算来了。”老者笑着迎上来,眼神温和,“我是玄阳子,你娘的老朋友。”
离罗看着他,突然觉得眼眶发热:“是您救了我们?”
“是你娘的灵力指引我去的。”玄阳子叹了口气,“她早就算到有这么一天,三年前就把令牌和阵法图交给我,说万一她出事,让我务必护你周全。”
进了大殿,玄阳子取出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半块玉佩,另一半显然在离罗母亲那里。“这是你们家的信物,”玄阳子把玉佩递给她,“你娘说,等你来了,就把一切告诉你。”
离罗握着玉佩,指尖微微颤抖。
“你娘和影主,确实是亲兄妹。”玄阳子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回忆的沉,“当年你外祖父,也就是伏虎宗前宗主,发现影主修炼噬灵功,废了他的修为逐出师门。你娘念及兄妹情分,偷偷给他送药送食,却被他反过来记恨,觉得是你娘告密才让他被逐……”
往事像潮水般涌来,离罗终于明白母亲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愁绪从何而来。
原来她守了一辈子的秘密,扛了一辈子的愧疚,只为护住自己这个女儿,也护住那个早已入了魔的兄长。
“影主拿到镜碎片也没用,”玄阳子补充道,“你娘在碎片里下了‘断灵咒’,一旦他强行融合,灵力就会反噬自身,这辈子都别想再进阶。”
离罗愣住,随即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的娘,到最后都留了一手,用最温柔的方式,给了敌人最狠的反击。
在伏虎宗住了半月,离罗的伤渐渐好转。玄阳子教她练伏虎宗的内功心法,说能稳固灵力,克制体内残留的魔气。
萧战则跟着宗里的长老学阵法,两人偶尔会在练剑的空地上相遇相视一笑,眼里的沉重都淡了些。
这天,离罗在桃树下练剑,玄阳子走过来,递给她一封信:“你娘留给你的,说等你能平静听故事了,再给你。”
信纸是泛黄的桃花笺,字迹娟秀,正是母亲的笔迹:
“小离,当你看到这封信,娘或许已经不在了。别难过,娘这辈子,守着伏虎宗的规矩,守着对你爹的承诺,守着对那个糊涂兄长的牵挂,活得很值。你不一样,你得为自己活,活得像山间的风,像天上的云,别被‘责任’捆住脚。”
“那块伏虎令,是你外祖父给我的,说危难时能护我周全。现在传给你,不是让你护着谁,是让你记住,你身后永远有个家,叫伏虎宗。”
“对了,你玄阳子爷爷做的桃花糕最好吃,记得替我多吃两块。”
“我们终会有再见的一天。”
离罗捏着信纸,指腹抚过最后那句“替我多吃两块”,突然转身往膳房跑。
膳房里,玄阳子正系着围裙蒸桃花糕,蒸汽模糊了他的老花镜。
离罗冲进去,声音还带着哭腔:“玄阳子爷爷,我要吃桃花糕!要两块!不,要四块!”
玄阳子愣了愣,随即笑了:“好嘞!给我们小离蒸一大笼!”
蒸笼冒着白汽,香气漫了满院。离罗看着蒸汽里自己模糊的倒影,突然觉得,母亲其实没走。她在桃花糕的甜香里,在伏虎宗的晨光里,在自己握剑的力道里,在每一个想起她的瞬间里,好好地活着。
萧战走进来,看到离罗对着蒸笼傻笑,“发什么呆?”
离罗把糕塞进他嘴里,自己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甜味在舌尖化开,暖到了心里。
“萧战,”她含着糕说,“真好吃”。
“好吃。”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影主在总坛的废墟里嘶吼,心口的反噬让他痛不欲生。他看着满地狼藉,突然想起小时候,姐姐把最后一块桃花糕让给他的样子。那时的桃花糕真甜啊,甜得能盖过草药的苦。
他捂住心口,那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而千里之外的伏虎宗,桃花糕的甜香正顺着和煦的山风,飘向满山的桃林。
明年春天,这里会开满桃花,像极了离罗母亲说过的,她小时候见过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