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和苏凝回了皇宫。
一个下着淅淅沥沥小雨的下午,萧战在走廊上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之前从没见过的人,俊俏的侧脸,与苏凝似乎有几分相似之处。
“您是,苏凝父亲吗?”萧战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人看着走廊外的雨幕,眉头一直紧锁,“你知道吗,我不喜欢淅淅沥沥的小雨,倒是喜欢滂沱大雨,那气势,一个字,真叫绝。”
转身看着萧战,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并不是苏凝父亲,而是她的舅舅。”
原来如此,外甥女与舅舅有几分相像再是合情合理不过了。
然而接下来那人说的话却让萧战呆立当场,不知说什么好了。
“我多么愿意是她的父亲啊,哎……”那人似乎陷入了过往曾经的悲痛回忆当中“女帝是我表妹,我是她表哥,我们都不是这个位面世界的人,机缘巧合之下表妹来到这里,我多年苦苦寻找之下终于找到这里,可是她已经是女帝了,已经有了孩子了。”“我真的,真的好羡慕那个幸福的男人”。
良久之后,萧战小心谨慎安慰道“舅舅……那您,您就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的人生吗?”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良久沉默。
那人再次面向雨幕,看着细雨落在地面上,悠悠地说“自从我追随她来到这里,就已经没有自己的未来了。”
一阵聊以慰藉的轻笑,萧战听得出来,笑声中有一丝凄凉一丝惆怅,以及一丝决然坚定。
他,为了自己爱的表妹,……无怨无悔。
你把爱情给了谁,会不会后悔?蓦然,萧战想起来地球上耳熟能详老少传唱的金曲,心中五味杂陈。
……
宫墙深处的暖阁总飘着一股冰兰香。苏凝蜷缩在萧战怀里,指尖缠着他的衣角,呼吸带着刚服过药的微苦气息。
三个月来,他夜夜守在这里,看她用异能在青瓷碗里种出会发光的水莲,听她讲东极星象——那些星辰轨迹从她嘴里说出来,比钦天监的星图还要鲜活。
“明天就是寒毒发作的日子了。”苏凝突然开口,下巴在他胸口蹭了蹭,“往年这个时候,我都躲在冰窖里。”
萧战收紧手臂,摸到她后颈的冷汗:“今年有我。”他从怀中掏出个温热的锦袋,里面是用沸泉眼的温水泡着的火绒草,“老柴说这个能压寒毒。”
苏凝仰头看他,烛光在她瞳孔里跳动:“你是不是要走了?”
萧战动作一顿。他确实收到了青云宗的入门帖,墨迹还带着山道的尘土气。
可看着她苍白的脸,到了嘴边的“是”字突然卡壳。
这三个月像偷来的时光。他忘了陨星阁的追杀令,忘了母亲消散前那句“地球坐标在你血脉里”,甚至忘了自己本该是个穿梭在城市楼宇间的外卖员。每天清晨帮她煎药,正午陪她在庭院里晒太阳,傍晚听她讲东极的传说——这样的日子,温柔得像场随时会醒的梦。
儿女情前世账,你的笑活着怎么忘?
“不走。”他撒谎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珍珠钗。那是苏凝前几日塞给他的,说是“能感应寒毒”,可他总觉得,那冰凉的钗身更像个无声的提醒。
苏凝却笑了,抬手抚上他的眉骨:“你撒谎时,这里会动。”她的指尖带着寒气,轻轻按住他蹙起的眉头,“萧战,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
烛火突然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被拉长的水墨画。
“我小时候听师父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苏凝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的道不在暖阁里,在更远处。”她翻身坐起,从妆匣里取出个紫檀木盒,里面铺着明黄色的绸缎,裹着半张残破的地图。
“这是……”
“东极星图的残卷。”苏凝的指尖划过地图上的星轨,“我师父说,谁能补全这张图,就能找到‘裂隙’的入口。”她抬眼望他,眸子里盛着比烛光更亮的东西,“他们都说,裂隙里藏着地球的秘密,藏着你母亲没说完的话。”
“我的,……母亲?!”
萧战的心猛地一跳。母亲消散前的画面突然冲破记忆:蓝布衫沾着星砂,她的手穿过他的脸颊,声音带着穿透时空的急切——“阿战,裂隙在东极以西,你的命不是用来儿女情长的……”
“苏凝,”他抓住她的手,掌心的冷汗浸湿了她的衣袖,“那你寒毒发作时怎么办?青云宗……”
“我有冰窖。”苏凝打断他,语气轻快得像在说天气,“往年都能撑过去,今年也能。”她低头把玩着衣角,声音轻了下去,“再说,你不是要去找裂隙吗?找到地球的秘密,找到你母亲的线索,找到你在地球悲惨命运的缘由,以及扭转一切的办法,还有,守护地球甚至整个宇宙天地的重任……这些,都比守着我重要。”
“浩劫早已悄然而至了,整个宇宙的一场大浩劫,关乎所有人命运的浩劫。一旦躲不过去整个宇宙都会终结,包括我,包括整个地球整个火星所有生灵的性命。”
“只是,你尚未察觉到这一点而已。”
萧战此刻震惊到极点,无以复加。难道自己掌握整个宇宙诸天万界的命运,自己是真正的独一无二的,天选之子?!
萧战看着她故作轻松的侧脸,突然想起三日前在御花园听到的对话。太医们说苏凝的寒毒已侵入肺腑,若再不用淬骨泉的灵液压制,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而淬骨泉,正在青云宗的后山。
他猛地起身,烛火被带起的风晃得倾斜。苏凝抬头望他,眼里的光像要熄灭的星。
“等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最多半年,我就回来。”
苏凝没说话,只是从发髻上拔下那支珍珠钗,塞进他手里。钗尖的凉意顺着掌心蔓延到心脏:“这个你拿着,它能感应我的寒毒。要是……要是我撑不住了,它会发烫。”
萧战握紧珍珠钗,指尖掐进掌心。他想说“我不走了”,想说“我们一起去青云宗”,可话到嘴边,全转换成了沉默。
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三日后,都城外的长亭。
苏凝穿着初见时的白裙,手里捧着个青瓷罐。晨露打湿了她的裙摆,远远望去,像株沾着霜的白梅。
“这是沸泉眼的温水泡的火绒草茶。”她把茶罐塞进他怀里,指尖的寒气比往常重,“青云宗的长老说过,用这个送服丹药,能提升修为。”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张叠得整齐的纸,“这是通往青云宗的地图,后山的结界密码是……”
“苏凝。”萧战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冷得像块冰,“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看最美的极光。”
苏凝笑了,眼角却泛起红:“好啊。”她踮起脚,在他脸颊印下一个带着冰兰香的吻,转身时裙摆扫过草地,没回头。
萧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手里的珍珠钗渐渐有了温度——那是她没说出口的“我等你”。
官道上的尘土被马蹄扬起,萧战勒紧缰绳,回头望了眼都城的方向。暖阁的烛光、青瓷碗里的水莲、她带着苦意的笑……这些画面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驾!”
他调转马头,朝着西去的方向疾驰。风掀起他的衣袍,怀里的茶罐传来温热的触感,珍珠钗在掌心发烫。
母亲的话突然在风中清晰起来:“阿战,你的命不是用来儿女情长的……”
或许吧。
可他此刻握着珍珠钗的手,却比握着任何武器时都更用力。
青云宗的山门隐在云雾里,石阶上长满了带露的青苔。萧战站在山门前,回头望了眼来路,都城的方向已被云海吞没。
“来者何人?”守山的弟子拦住他,长剑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萧战,求见长老。”他递上信,掌心的珍珠钗还在微微发烫。
弟子接过信,眉头却皱了起来:“长老说了,入我青云宗者,需斩断尘缘。你这钗……”
萧战握紧珍珠钗,指尖咔咔作响:“此钗关乎人命,断不可离。”
弟子上下打量他,突然笑道:“进去吧,长老在炼功房等你。”
山门缓缓开启,露出里面云雾缭绕的庭院。萧战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他不知道半年后能否如期回到都城,不知道苏凝的寒毒能否撑到那时,甚至不知道裂隙里藏着怎样的秘密。
他只知道,掌心的珍珠钗还带着苏凝的温度,像个无声的约定。
风穿过山门,卷起他的衣袍像面猎猎作响的战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