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结束的第一天，为民就开着车陪着耀慧去省城办辞职手续。
他们早上六点半就从赵家湾出发了。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才进了省城市区。在耀慧的指引下，为民把车开进了耀慧租住的那个小区楼下。
当为民把车停稳后，耀慧下车对为民交代道：“爸，你在车里等我就行，我上去收拾收拾，过会留下来！”
为民把车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说：“我跟你一块上去，帮你整理整理东西，然后咱们再把东西搬下来，两个人干总比一个人干快。”耀慧点了点头，带着为民往自己租住的地方走去。
耀慧租住的地方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六楼，没电梯。为民跟着耀慧一层一层爬上去，爬到四楼的时候为民停下来喘了两口气，耀慧回头看了他一眼，放慢了脚步，耀慧这个时候的心里也出现了涟漪，看着父亲年迈的样子，心里不免有些触动。
两人进了门，便开始忙碌起来，耀慧负责整理东西，为民负责对东西进行打包。东西整理完毕后，两个人上上下下跑了两三趟，把东西搬进了后备箱。搬完最后一趟的时候，为民站在车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深深的喘了几口气。耀慧看着父亲的样子，跑到附近的商店买了一瓶水，递给了为民。
等两人稍做休息之后，耀慧去办了退房手续。从小区出来，为民开着车去了耀慧上班的那家连锁酒店。酒店在市区最繁华的那条街上，玻璃幕墙反着光，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商务车。为民把车停在路边，耀慧推开车门下去了。为民从车窗里喊了一声：“这次我就不上去了，我在车里等你”，耀慧回头点了点头，快步走进了那栋楼。
耀慧在里面办手续，为民在车里等着。为民抬头看了看那栋写字楼，心里想了一些事。这家酒店比赵家湾的客栈高了几十层，耀慧在这儿上班，每天进进出出的，看着挺体面，可她在里面做什么，他不太清楚。他只知道她干得不开心，上次来看她的时候她坐在那间小公寓里，话不多，脸上也没什么笑。
就在为民看着这栋大楼发呆的时候，耀慧从旋转门里出来了，她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她工位上的零碎东西。耀慧走到车旁边的时候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然后拉开车门把纸箱放进后座，坐进副驾关上了门。为民掐了烟，拉开车门坐进来，发动了车子。
车上了高速之后，车里安静了一阵子，耀慧看着窗外没有说话。为民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面的路。车开出去大概十几分钟之后，为民开口了，“耀慧。”
耀慧转过头看着他。
为民目视前方，声音不高，但声音中带着愧疚的语气，“你是我跟你妈离婚之后出生的，因为你出生的时候，我和你妈已经离婚了，所以不能经常陪在你身边，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感觉亏欠你，这次你回赵家湾上班，我的心里高兴坏了，我终于有机会弥补那些年对你缺失的爱了！”
耀慧低着头，手指头搭在膝盖上。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爸，我现在大了，你和我妈的事儿，我妈都给我说了，你们之间没有谁对谁错，所以你对我也不要感觉亏欠以及愧疚！”
为民听到耀慧这么说，点了点头，嘴角挂起了一丝微笑。
车子继续往前开着，路两边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耀慧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楼房变成郊区的厂房，又从厂房变成田野和村庄。她想起小时候的事，她妈秋平带着她在县城住，她爸为民隔一阵子来看她们一趟，每次来都带东西，但待不了多久就走。有一回她爸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她妈在后面把她拉回去了。后来她长大了，不怨他了，但也不亲他。回赵家湾住的这些日子，她每天早上看见她爸蹲在院子里烧水的背影，心里慢慢有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车子下高速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为民把车拐上乡道，路变窄了，但两边的景色熟悉起来了。车子开进赵家湾的时候，为民把车速降了下来。
车子拐进村道往前开了一段，耀慧远远看见雪莹站在院门口。雪莹手里拎着一兜子菜，看见车子开过来往前走了一步。为民把车停在院门口下了车，耀慧也跟着下了车。雪莹迎上来，把菜搁在石桌上，看了看耀慧说了一句“回来了”。耀慧叫了声“婶”。雪莹点了点头，转身进灶房张罗午饭去了。
那天下午耀慧掏出手机给秋平打了个电话，把为民接送自己去省城办手续，搬东西的事情都和秋平讲了。
挂了电话之后耀慧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她想起今天在车上为民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说“对不住你”的时候眼睛中那种亏欠，她忽然觉得她爸这个人也挺不容易的，有话说不出，有事搁心里，就那么憋了那么多年。
那天晚上吃完饭的时候，为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喝茶。耀慧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远处山门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和草叶的潮气。耀慧坐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爸，我明天去公司报到，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干的，不辜负你对我的期望！”
为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那天晚上耀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要开始新的工作了，她心里是有压力的，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干好，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打在天花板上。她看着那道光，嘴里嘟囔了一句“回来了，刘不想那么多了，就好好干吧！”然后耀慧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