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旧吴房迎来第一场落雪。雪势算不上大,却绵绵不绝,自午后慢悠悠飘洒,一直落到掌灯时分才稍稍放缓。放眼望去,村子里一座座土屋屋顶尽数覆上一层素白,连辽阔的江边原野也被大雪蒙住。田里的江禾早已到了时节,秆叶枯黄老硬,一根根直立着,顶端托着薄薄积雪,远远望去,就像站着一片满头白发的人。
陈直倚在门框上静静望了片刻,张口哈出一团白汽,白雾遇着外面的寒气,转瞬便消散在风雪里。他回身跨进屋内,灶膛里柴火燃得正稳,屋子里暖融融的,陶锅架在灶上,豆汤一直在文火上温着,淡淡的豆香漫满整间屋子。
赵寡妇坐在油灯底下纳鞋底,银针穿过粗麻布,一下一下,动作从容安稳。黑豆白日在坡上劳作累了,早早蜷在炕头沉沉睡去,呼吸匀净。司马错斜靠着土墙,手里捏着干草在编蚂蚱。他动作不快,一只手使唤草绳颇为费力,编得慢,却半点不肯马虎,草丝理顺,关节细细缠牢,编好一只,又接着编下一只。
陈直拉过木凳坐下,伸手端起陶碗抿了一口温热的豆汤。沉默半晌,他开口看向司马错:“司马错,你说咱们脚下这片地,能一直种下去吗?”
司马错手里依旧摆弄着干草,头也没有抬,低声应道:“能,只要守地的人还在。”
“那人呢,人能一直守住?”陈直追问。
“人也在。”司马错的语气平静。
陈直轻轻点头:“那咱们就接着种。”
“种。”
简短两句过后,屋里又只剩下油灯噼啪的轻响,谁都没有再多言语。
又过一阵,司马错停下手上的活,将两只编妥的草蚂蚱轻轻搁在木桌上,干草在灯光下泛着浅黄。他抬眼看向陈直,缓缓开口:“陈直,界外的旧事,我从前没跟你说得透彻。”
陈直抬眼看向他,静待下文。
“界门并不是天生就有的,是人亲手开出来的。”司马错慢慢说道。
陈直微微一怔:“是什么人开的?”
“无从知晓姓名。但界外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文字,我见过,老卓也亲眼看过。碑上写着,开辟界门的,是一群逃荒的人。”
“逃荒?”陈直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心里生出几分讶异。
“是。久远以前,中原大地上生计艰难,一群百姓活不下去,便寻出路凿开界门,逃去界外求生。可界外的土和咱们这里不一样,那垧地贫瘠,长不出五谷庄稼。他们便想了法子,跨过界门来抢夺地气,拿中原的地气去养界外的垧。垧靠着抢来的地气活了,可咱们中原的土地,一年比一年变薄,地力一点点耗竭。”
陈直安静听着,目光落在灯盏上,灯焰微微跳动,影子在土墙上来回晃荡。
司马错继续往下说:“所以界门不能彻底封死。一旦关门,界外守垧的人活不下去。可也不能全然敞开,若是两边毫无阻隔,地气尽数被夺走,咱们这边的人,也没法活下去。”
陈直眉头微蹙:“那该如何寻个法子平衡?”
“轮流耕种。你去垧上守三年,换我去守三年。一茬一茬轮换,地气便能稳住,不会一边枯竭,一边独盛。”
陈直低声复述:“轮着来。”
“没错,轮着来。人和地,都守这份分寸。”
夜色渐深,屋外的落雪悄无声息停了。万籁俱寂,只剩下远处江水缓缓流动的微响。陈直毫无睡意,披上一件厚布衣推门走出去。大雪积在地上,一脚踩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俯身,伸手掬起一捧白雪,雪层之下,依旧是带着暖意的泥土。
他站起身,望向宽阔江面。水面蒙上一层薄雪,白茫茫一片,田地里枯掉的江禾静静立在寒风里。这一刻,从前许多想不通的碎片,在他心底慢慢串在了一起。他转身快步走回屋子,从木箱里取出那张泛黄的换契,平铺在木桌上。
从前他只当这一纸文书,是人与人之间交换值守的契约。此刻静静看着上面的字迹,才恍然明白其中深意。这换契哪里只是人与人立下的凭据,这是人和土地定下的约定。三年为期,你来我往,轮番到界外的垧上耕作,守住地气,守住两边土地的平衡。只要恪守这份约定,土地便不会荒芜,生养人的地力就能代代延续。
陈直把换契小心折好,放回木箱收好。他闭目静坐片刻。明日一早,还有满院积雪要清扫,田里的活计也不能耽搁。可他心中没有疲惫。只要土地不荒芜,一同守在这里的人不散,岁岁耕耘,年年播种,日子就能安稳过下去。窗外寒夜沉沉,屋内油灯尚明,土地与人的约定,伴着这一场冬雪,静静留在旧吴房的长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