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龙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毛。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学校里不准抽烟，他再横也得守这条规矩。
李春梅往前走了一步。
她今天把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嘴唇涂了点无色唇膏，亮晶晶的。
“李深。”
她开口，声音柔柔的，但话里的刺谁都听得出来，
“你这几天熬夜看书，我们都看见了。
挺努力的。”
顿了顿。
“但竞赛这种东西，靠的是天赋，不是临时抱佛脚。”
她摇摇头，像在惋惜，
“认输吧。
履行赌约，把钱还给天龙，再往饭卡里充一千块。
我们……我们不会笑话你的。”
最后那句是看着周围同学说的，眼神里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
张晓倩立刻接话：
“就是！愿赌服输！别磨磨唧唧的！”
她转头看向人群，提高音量，
“早知道他这么烂，我也跟他赌了！赌一学期生活费！”
“大侄女！”
刘宏达从人群里挤出来，胖脸涨得通红，
“现在赌也不迟啊！你敢不敢？”
张晓倩眼睛一眯：
“人都输了，我还赌什么？
赌他等会儿哭几声？”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
刘宏达指着梧桐树：
“大侄女，我深哥在那儿站着呢！
你背后说你长辈坏话，小心我替你爹教训你！”
张晓倩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李深还靠在树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平静得像在看戏。
她脸上有点挂不住，狠狠瞪了刘宏达一眼：
“死胖子！你等着！”
马辟京又蹦跶起来，朝着李深招手，像在招呼一条狗：
“喂！李深！你过来啊！站那么远，看得清吗？”
他跳到公告栏前，手指戳着红纸，一字一顿，
“我、视、力、不、好！你、帮、我、看、看！你、的、大、名、在、哪、里、呀——”
尾音拖得老长。
周围彻底安静了。
所有目光聚焦在李深身上。
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李深叹了口气。
他从树下走出来，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地上。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校服肩线有点垮。
走到公告栏前，他停下。
马辟京凑过来，脸几乎贴到他脸上，咧嘴笑：
“找啊！慢慢找！
要不要我帮你念？”
李深没理他，抬头看向红纸。
三等奖名单，没有。
二等奖名单，没有。
他目光上移，公告栏最上方，留着一大块空白。
那是贴一等奖的位置。
“看够没？”
赵天龙终于开口，烟在嘴里转了个圈，
“看够了就掏钱。”
李春梅轻声补充：
“李深，别硬撑了。
大家都看着呢，早点解决，对谁都好。”
张晓倩哼了一声：
“就是！我们等着去食堂吃红烧肉呢！
今天周一，去晚了就没份了！”
李深转过头，看向张晓倩：
“我要是考了第一，你怎么说？”
张晓倩一愣，随即嗤笑一声：
“你要能考第一，我继续叫你爸爸！
但你考得上吗？
连杨立彬都只是二等奖，你算老几？”
“都别吵！”
张培东一声吼，公告栏前瞬间安静。
老教师转过身，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停在赵天龙脸上。
赵天龙嘴上还叼着那根没点的烟，歪着脑袋，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架势。
“赵天龙。”
张培东声音沉下去，
“你没参加选拔赛，在这儿凑什么热闹？”
赵天龙把烟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转着：
“张老师，这话说的。
我们班出了个天才，我们不得来见证见证？看看李深是怎么个碾压法！”
“闭嘴。”
张培东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冰。
赵天龙脸上的笑僵了僵，没再说话。
他身后，马辟京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张培东转回身，从文件夹里抽出最后一张纸。
纸不大，比前面两张小一圈，纸边裁得整整齐齐。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脖子都往前伸，眼睛瞪得溜圆。
前排的学生甚至踮起脚，呼吸都屏住了。
张培东的手顿了顿。
他抬头，看了李深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探究，有审视，还有别的什么。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操场上格外清晰：
“本来，按学校规定，集训队只取前五名。”
停顿。
“但白薇薇老师昨天去找了校长，据理力争。”
张培东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她说，这次试题难度大，学生整体发挥出色，应该多给一个机会。”
“所以！”
他转过身，手里的浆糊刷子在公告板上刷过。
刺啦。
鲜红的纸张贴上，金色边框在晨光下反光。
黑色楷体字，一笔一画，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
“1997年东阳高中数学竞赛校内选拔赛一等奖名单”
时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张纸。
从上往下。
第六行，“第六名：高三3班，陈雨欣，130分”
陈雨欣捂住嘴，眼泪唰地流下来。
她身边几个三班的女生抱住她，又哭又笑。
第五行，“第五名：高三5班，林婉清，131分”
林婉清站在人群里，身体晃了一下。
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发抖。
周围五班的学生转头看她，有人拍她的背，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放下手时，眼圈通红，但脸上是笑，那种努力憋着，但还是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
第四行，“第四名：高三2班，吴超，135分”
吴超“嘿”了一声，挠了挠头。
他转身对身后几个二班男生说：“可以啊，没给咱班丢人。
”那几个男生捶他的肩，笑骂他“装什么装”。
第三行，“第三名：高三1班，周明轩，138分”
周明轩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裂开。
他嘴巴微张，眼睛死死盯住那个数字。
138分。
他考前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一百四十五以上。
他以为稳了。
他以为这次第一，肯定是他。
第二行，“第二名：高三1班，沈清秋，142分”
沈清秋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三秒。
然后抬头，看向最上面那一行。
周围精英班的学生已经开始骚动。
有人惊呼“清秋姐一百四十二！牛逼！”，有人嘀咕“那第一是谁？”
沈清秋没听。
她在等。
等那个名字。
张培东的手还按在公告栏上。
老教师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宣布什么重大消息。
然后。
第一行。
墨迹最浓，字体最大。
“第一名：高三5班，李深，145分”
死寂。
整整五秒钟，没人说话。
连食堂锅炉房的排气声，都好像停了。
“多……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