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湿冷的草木气息,漫过西山山脚。
一行人弃了马匹,将缰绳拴在老槐树粗壮的枝干上。树干粗砺,树皮上爬满青苔,周围尽是半人高的茅草,露水挂在草叶尖,人一走过,冰凉水珠便顺着裤脚浸透布履。
洛天抬手示意众人压低声响。八名捕快纷纷收住脚步,将佩刀扣紧,把提前备好的草药碎末抹在外衫袖口与衣襟。草药味道清苦浓烈,足以盖住人身上的汗味,用来瞒过窑口驯养的猎犬。
“从这里开始,不再出声交谈,以手势传讯。”洛天侧过头,目光扫过身边众人,“后山采药小径狭窄,前后拉开两丈距离,不要扎堆,一旦踩中陷阱,容易接连遇险。阿远,你走在前头探路。”
阿远微微颔首,短刀握在掌心,刀刃朝下,弯腰拨开挡路的荆棘。枝条上生着细小尖刺,刮擦在衣料上,发出细碎沙沙声响。脚下泥土松软,混杂腐烂落叶,踩上去悄无声息。
队伍顺着蜿蜒山道,缓缓向半山腰攀爬。
四周林木浓密,参天古树枝桠交错,把天光遮去大半,林间灰蒙蒙一片。偶尔有山雀被脚步声惊扰,扑棱着翅膀从枝头飞起,短暂打破山林的寂静。
一名捕快脚下一顿,脚尖碰到一截埋在土中的细竹。他立刻停住,俯身细看,竹条连着一根细细麻线,藏在杂草底下,线的另一端隐入灌木丛深处。
“绊索陷阱。”阿远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麻线,低声用气音说话,“拉动之后,上面会落下石块。”
洛天走上前,目光打量四周。这片区域草木杂乱,陷阱不止一处,黑三安排的人把山道布置得处处凶险。他抬手打出手势,示意所有人原地等候,由阿远小心割断麻线,移开落石机关。
“黑三料到会有人走这条小路,沿途层层设防。”洛天轻声说道,“越往上,防备只会更密,大家眼睛放亮,留意两侧灌木丛。”
众人继续前行,行进速度慢了不少。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前方林间传来一声低低的犬吠,声音不远,就在前方几十丈开外。
阿远瞬间止步,抬手比出停的手势。所有人立刻定在原地,屏住呼吸,身子贴紧树干,藏进树荫里。
猎犬的叫声断断续续,伴随人的说话声,顺着风飘过来。
“换岗时间快到了,你盯着山道,别走神。昨天管事传消息,说最近官府查得紧,不能放过任何动静。”
“放心,这条小路常年没人来,哪那么容易有人摸到这里。就是这猎犬鼻子灵,一点风吹草动它都能察觉。”
两个暗哨的对话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洛天微微探头,透过枝叶缝隙向前望去。前方一处岩石平台,两个汉子斜倚在石块旁,腰间挎着短刀,脚边蹲着一头体型壮硕的黑毛猎犬。猎犬耳朵竖起,不停抽动鼻子,来回扫视前方山道。
正是管事交代的半山腰暗哨。
阿远缓缓抽出短刀,转头看向洛天,用眼神询问如何动手。
洛天抬手,示意不要硬拼,尽量不发出巨响。一旦惊动猎犬狂吠,窑口那边立刻就能收到警报。他分出两名捕快,从侧面低矮灌木丛迂回绕过去,从后方包抄,其余人原地隐蔽,伺机接应。
两名捕快弓着身子,一点一点拨开杂草,缓慢绕向岩石后方。
暗哨两人还在闲谈,全然没有察觉危险靠近。那黑犬忽然身子一绷,鼻子用力嗅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目光直直朝着洛天众人藏身的方向望过来。
“怎么了?”一名暗哨伸手按住猎犬脖颈,眉头皱起,“闻到什么东西了?”
猎犬不断往前挣,想要冲过来。
“不好,被嗅到气息了。”另一个暗哨握紧腰间短刀,站起身朝着山道张望,“难不成真有人上山?”
就在这一瞬,绕后的两名捕快猛地纵身扑出。
“什么人!”暗哨大惊,刚要抬手去抓嘴边号角,捕快已经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人见状拔刀反抗,阿远紧随其后快步冲出,短刀精准隔开对方刀刃,手肘重重撞在他肋下。
黑犬狂吠一声,猛地扑向就近一名捕快。捕快侧身躲闪,抬手按住犬的脖颈,将它死死按在地面,拿出布袋套住犬头,让它发不出响亮叫声,四肢不断挣扎,却难以挣脱。
片刻之间,两名暗哨全部被制服,绳索捆牢,嘴里塞上布团,无法呼喊。
洛天走上岩石平台,低头看向被捆住的暗哨。
“窑口还有多远?”
暗哨眼中满是惊惧,被迫点头,用下巴指向前方密林:“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再走两里地,就是铸钱窑的外围栅栏。栅栏外还有一处岗亭,还有三只猎犬守着。”
“岗亭多少人,轮换时辰?”
“四个人,白天两人值守,夜里全员在岗。”暗哨不敢隐瞒,快速回话,“岗亭有号角,一旦吹响,窑内护卫全部会出来。窑口大门是厚木加铁栓,很难硬闯。”
洛天看向周围环境。山梁对面,隐约能看见一片平整谷地,那便是西山铸钱窑所在。谷地四周扎着高大木栅栏,一圈木桩密密麻麻,只留一道木门作为出入口。
“佯动那边,应该已经动手了。”洛天望向远处山外方向。
众人侧耳细听,远处隐约传来呼喊声,还有火堆燃烧腾起的淡淡黑烟。佯动队伍按照原定计划,在正面山道之外点起火堆,制造大批官兵进山围剿的假象。
阿远望着谷地方向:“黑三见到正面动静,大概率会抽调大部分护卫去正面山道布防,栅栏这边人手会减少。但岗亭还有四人,硬闯依旧容易触发警报。”
洛天思索片刻,目光落在两名被俘暗哨身上。
“换上他们的衣裳,拿上他们的腰牌。我们几个人,伪装成换岗暗哨,直接靠近岗亭。”
几人迅速动手,脱下暗哨的粗布短褂,套在身上,拿过他们的铜符腰牌。两名暗哨和猎犬,交由两名捕快看管,留在半山腰岩石处,等候后续接应。
一切准备妥当,洛天、阿远,连同另外四名捕快,沿着山道继续向前,朝着窑口栅栏方向走去。
几人刻意放缓脚步,模仿暗哨轮换时松弛的姿态。
栅栏外的岗亭里,值守的汉子远远看见几人走来,探头打量。
“是半山腰换岗的?”岗亭里的人高声发问。
“是,换岗交接。”洛天开口,声音沉稳,抬手举起铜符,“这边没什么异常吧?”
岗亭的守卫上前两步,盯着铜符看了一眼,并未起疑,随口回道:“没啥动静,就是方才听见正面山外有动静,黑头领已经派人过去查看,叮嘱我们看好这边栅栏,不得松懈。”
“知晓。”洛天缓步走近。
就在守卫放松警惕,打算侧身让路的瞬间,阿远骤然快步上前,一掌劈在守卫后颈。那人闷哼一声,直接软倒在地。岗亭其余三人见状脸色大变,刚要吹号角,旁边两名捕快立刻扑上去,分别按住两人,夺下号角。
短短瞬息,岗亭四名守卫全部制服。
“动作快,别耽误。”洛天推开栅栏侧门,一行人悄无声息进入窑区。
窑内空间开阔,谷地之中搭建十余间木屋,还有三座高大土窑,窑口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空气中弥漫浓重炭火与铜锈味道。不少工匠正在忙碌,打磨铜坯,浇筑钱币,大多是衣衫破旧的普通人,被胁迫在此做工。
几名护卫挎刀在木屋之间来回巡逻,人数果然比预想少了大半,大部分人手被调去正面山道。
“主密室在哪里?存放账册和分赃名册的地方。”洛天抓住一名被吓呆的工匠,低声询问。
工匠浑身发抖,伸手指向最深处那座独立石屋:“名册、账册,都在石屋里面,黑三平日里就在那里歇息。石屋门有锁,钥匙只有黑三随身携带。”
阿远压低声音:“黑三不在石屋,他带人去正面山道查看佯动队伍了。”
洛天目光扫过整片窑区,快速判断局势。
“分两队。一队留下,控制所有工匠,不要伤害他们,只看守,不许喧哗。我和阿远带两人去石屋,寻找名册账册与铸钱模具。一旦黑三带人折返,立刻示警。”
众人迅速分开行动。
洛天几人快步走向谷地尽头的石屋。石墙厚重,木门紧闭,一把厚重铁锁牢牢锁住大门。阿远抽出短刀,仔细观察锁扣,刀刃探入锁缝,几番拨动,铁锁“咔哒”一声应声弹开。
推开木门,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木架上摆放卷宗。墙壁角落有一处暗柜。
“应该就是这里。”洛天走到木架前,快速翻找卷宗。一叠厚厚的账簿,记录每日铸钱数量、炭火消耗、出货记录。伸手拉开墙壁暗柜,里面放着一本厚厚的簿册,封皮粗糙,正是那份所有人盼着的分赃名册。
名册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乡绅、商户、县衙官吏,一笔一笔分赃数额,记录得清清楚楚。周主簿名字赫然在列,名下分得银两数目极多。
“找到了!”阿远低声呼了一声。
洛天把名册与账册收拢,用油布紧紧裹住,贴身收好。
就在这时,窑口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喊声,有人狂奔进来,高声大喊。
“头领!不好!后山有人闯进来了!岗亭的弟兄全都不见了!”
洛天心头一沉。
黑三竟然这么快就识破山外是佯动,带人折返回来了。
“快走!”洛天抬手示意众人撤退。
几人刚踏出石屋,就看见数十名手持刀棍的汉子,从栅栏入口涌入,为首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是黑三。他一眼看见洛天几人,双目赤红,厉声怒吼。
“官府的人!竟敢闯我的西山窑!全部拿下!”
护卫们嘶吼着,举刀朝着几人冲过来。
阿远横刀挡在洛天身前,捕快们拔刀迎上,兵刃相撞,叮当作响,激烈打斗瞬间爆发。
黑三目光死死盯住洛天怀里油布包裹,一眼便猜出里面是账册名册,嘶吼着亲自提刀冲上前,目标直指那份证据。
“休想带走东西!”
洛天侧身避开刀锋,抬手格挡。黑三刀法凶悍,招招狠辣,刀风凌厉,每一击都奔着要害而来。周围匪众不断围拢,捕快们奋力抵挡,渐渐被层层包围。
“先生,往侧边山林突围!”阿远奋力逼退身前一人,高声喊道。
洛天一边招架黑三攻势,一边快速扫视四周。左侧有一条狭窄山沟,可以暂时突围出去,与半山腰留守的同伴会合。
“往山沟撤!”
众人边打边退,向着山沟方向突围。黑三带着手下紧追不舍,不肯放过。窑里工匠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惊恐地躲在木屋旁,看着这场厮杀。
刀光在林间起落,尘土飞扬,喊杀声响彻整片山谷。
洛天怀里紧紧护着油布包,名册账册绝不能落入匪人手中,这可是扳倒整条贪腐私铸链条最关键的凭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