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江水一圈一圈裹住小腿,泥水钻进裤管,贴在皮肤上又冷又沉。
洛天后背抵着渔棚那根朽坏的木柱子,木柱被潮水浸得发潮,手一按,腐朽的木屑就一块块往下掉。方才一番缠斗下来,胳膊、腰侧好几处刀口还在往外渗血,血水混着江水顺着衣摆往下淌,流到脚边立刻就被潮水冲散。
他手里只剩下短短的一截木柄,边缘参差不齐,握久了,木刺扎进掌心的皮肉里,每攥一下,都是实实在在的刺痛。
他没有抬头说什么慷慨激昂的场面话,只是眼皮微微垂着,视线扫过面前一圈黑衣死士的脚。
十几双布鞋全都泡在浑浊的江水里,每个人手里短刀的刀刃上,还沾着没有擦干净的血。
死士头领往前又走了两步,脚下泥水扑哧作响,他手中长刀刀尖斜斜向下,刀尖点在水面,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洛天,不必硬撑。”头领的声音不高,盖在哗哗潮声之上,一字一字落进耳朵,“你自己低头看一看,水已经往石窖里渗进去了。再过一刻辰,潮水直接灌满石窖,那本账册,泡烂成一堆纸浆。”
洛天抬眼,目光越过头领,望向身后石窖的方向。
不需要刻意凑近去看,他站在这里就能瞧见,石窖洞口边缘,已经积了浅浅一层水,顺着石头缝隙,一点点往窖底淌。那油布虽说裹得严实,可潮水持续漫涨,早晚会把整座石窖淹没。
身旁地上,方才被他打晕的两名死士,其中一个被半淹在浅水里,身子无意识地轻轻抽搐。
“账册毁了,玄门就再也没有把柄落在外人手上。”头领微微歪了歪头,嘴角扯出一点淡淡的笑意,“到那个时候,你死守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
站在头领身后的一名死士往前挪了半步,手腕紧了紧刀柄,眼睛一直瞟着石窖洞口,就等着头领一声令下,立刻冲过去。
洛天的大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手心木柄上扎人的木刺,掌心伤口被盐水浸过,疼得指尖一阵阵发麻。
他心里清楚对方打的什么算盘。
对方就是在耗他。
不急于一拥而上拼死搏杀,拿潮水和账册当筹码,一点点磨他的心神。若是自己不顾一切冲上去厮杀,身后石窖便会直接暴露,随便一个人绕过去,要么抢走账册,要么直接把账册扔进江里。若是一直守在石窖跟前不动,潮水慢慢上涨,到头来账册照样保不住。
进退两头全是圈套。
“少说废话。”洛天的嗓音带着一丝打斗过后的沙哑,肩膀微微下沉,身体已经悄悄调整好姿态,“想要动石窖,先过我这一关。”
头领轻轻一笑,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站在两侧的四名死士立刻分散开来,不再一窝蜂往前强攻。两个人缓步牵制洛天正面,另外两个人悄悄向两侧迂回,目标根本不是和洛天交手,一心想要绕开他,直扑石窖洞口。
洛天双脚踩在淤泥当中,脚下湿滑,不敢大幅度闪身,只要脚步一挪开,身后石窖就会露出空档。
正面两名死士持刀缓步逼近,刀锋在暮色之下泛着冷光,并不急于出刀,只是一点点压缩洛天的活动空间。
“想绕过去。”洛天低声吐出几个字。
他脚下微微横向踏出一步,直接横挡在石窖正前方,把洞口死死护在自己身后。
左侧迂回的死士见路线被堵住,手腕一抖,短刀直刺洛天左肩旧伤。刀锋来势很快,带着呼啸的风声。
洛天身子向后稍稍一缩,同时手里短木柄狠狠向前戳出去,径直怼向对方持刀的手腕。
“呃!”
那死士吃痛,手腕猛地往回一缩,短刀险些脱手,往后连退两步。
就趁着这一瞬间的空档,右侧另外一名死士抓住空隙,脚下猛地蹬地,整个人朝着石窖洞口飞扑过去。
这人打定主意,就算挨上一击,也要先把石窖里面的账册拿到手。
洛天瞳孔一缩,来不及多想,直接侧身往前扑。
他整个人重重撞在那人后腰,两个人一同摔进满是泥浆的地面。泥水溅起老高,腥咸的江水糊了洛天半张脸。
身下的死士挣扎着翻身,手肘狠狠往洛天肋下顶撞。
那一击刚好撞在之前被刀尖划开的伤口上,一阵钻心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洛天闷哼一声,腹腔一阵阵翻涌。他咬紧牙关,胳膊死死箍住对方的脖颈,不肯松手。
周围其余死士见状,立刻提刀围拢过来,刀锋居高临下,就要朝着洛天后背劈落。
就在刀刃即将落下来的一刻。
“哒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江边官道传过来,声音越来越清晰,马蹄踏在地面,震动顺着泥土隐隐传过来。
死士头领脸色骤然一变,猛地抬手厉声喝止手下动作:“先停!”
已经举到半空的刀锋硬生生顿住。
所有人都下意识转头,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江滩边上视野开阔,没有高大房屋遮挡,隔着一片芦苇,隐约能够看见官道上扬起一团尘土,有数匹快马正向这边疾驰而来。
头领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指尖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怎么会有人往这边来?此地偏僻,寻常百姓不会这个时辰走江边官道。”
他心里拿不准来者到底是谁。
若是官府的捕快官兵,今日之事就彻底麻烦了;可倘若只是路过的行商旅人,倒也无伤大雅。
一名贴身站在头领身旁的死士低声开口:“头领,要不要分出两个人,上前去看一看来路?”
头领眼神阴晴不定,目光来回转动。
若是分人手出去探查,眼下围堵洛天的力量就会减弱,说不定会给他寻到机会突围逃走;可若是完全置之不理,万一来的真是官府人马,等到对方冲到渔棚跟前,他们腹背受敌,今天所有人都很难脱身。
洛天也听见了这阵马蹄声,胳膊依旧死死压住身下挣扎的死士,额角顺着脸颊往下淌泥水和冷汗。
他同样猜不到来人身份。
有可能是好事,也有可能是又一波未知数。
他不敢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凭空出现的援兵身上,趁着死士众人注意力被马蹄声短暂吸引,手肘狠狠往下一砸,重重磕在身下死士的后颈。
那人身体猛地一颤,直接失去力气瘫倒在泥水当中。
洛天立刻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可双腿长时间泡在冷水里面,再加上身上多处伤口流血脱力,膝盖一软,又踉跄着跪坐在泥水之中。刺骨的江水没过膝盖,冷意顺着骨头缝往身体里面钻。
死士头领听见身后闷响,猛然回过头,看见洛天已经挣脱开来,脸色瞬间沉得如同乌云。
“还愣着干什么!先拿下他!”
余下几人应声,再次提刀向着洛天冲杀上前。
……
临江客栈,院内。
院墙缺口旁边,地上积了一滩滩暗红色的血迹,踩在脚下黏糊糊的。
温砚小臂挨了一刀,长长的一道口子皮肉外翻,阿翠撕下来自己衣襟的布条,正低头给他紧紧缠绕包扎。布条缠上去的时候,鲜血很快就浸透布条,红色一点点往外晕开。
温砚背靠土墙,整条左臂完全垂落下来,根本使不上力气,他咬着下唇,疼得额头上全是一层细密冷汗,一声不吭,只是胸膛在不住起伏。
“忍着一点,布条缠紧,能少流点血。”阿翠手上动作放轻,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方才刚才那一刀朝着温砚心口刺过去,如果不是他舍身挡在前面,倒下的就是柱子。
柱子就站在两步开外,手中短匕横在身前,胸膛大口大口喘息。他胳膊上几道伤口被泥水浸泡,火辣辣的疼,虎口早已经裂开,每握一次匕首,掌心就是一阵撕裂般的痛感。
对面留守的六名死士,刚刚一轮冲锋被硬生生挡回去,却没有就此退走,只是稍稍拉开距离,站在院子当中喘气。他们身上同样带着伤,地上躺着两具同伴的尸体。
留守领头的死士拿刀尖指了指廊下靠着柱子的灰袍人。
灰袍人肩膀刀伤经过简单包扎,可是失血太多,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半坐半靠在木柱上,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肩头的伤口就会牵扯着疼,身子会不受控制轻轻哆嗦。
“你们硬撑下去没有半点用处。”留守头领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江滩那边我们头领带着大批人手对付洛天,他就算本事再高,今天也逃不出包围圈。等江滩那边完事,头领带人折返回来,你们这几个人,根本挡不住。”
柱子胸膛剧烈起伏,抬眼瞪着对方。
“少在这里说这些动摇人心的废话。”
他说话的时候,气息都有些不稳,长时间厮杀,体力早已透支到极限。
站在另一侧的两名官差,状态同样糟糕。
年长那名官差大腿被刀砍伤,此刻只能半跪在地面,长刀杵在地上支撑身体重量,裤腿已经被鲜血浸透,整条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另一名完好一些的官差站在他身侧,把他护在身后,手里长刀微微颤动,胳膊早就酸胀得快要抬不起来。
楼上的客房窗口,两道影子一直缩在窗帘后面,正是那两名借宿的行商。两个人不敢出声,只敢隔着一道缝隙,心惊胆战望着院子里面这场死斗。
灰袍人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望向客栈大门的方向,隔着大门,隐约能够听见江滩那边随风飘过来的厮杀动静,潮水哗哗的声响一阵阵传进来。
“洛天……”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账册千万不能出事……玄门手上,还有太多无辜人的性命。”
阿翠包扎完温砚的手臂,站起身捡起地上一根断木握在手里,侧身站到柱子旁边。
她手心被木刺扎破,指尖沾着血,脊背挺得笔直。
“就算等下头领带人回来,我们也不会束手就擒。”
留守头领冷笑一声,手腕一扬。
“既然不听劝,那就继续动手。速战速决,不要拖延太久,免得引来附近乡里注意。”
话音落下,六名死士再度齐齐迈步,向着众人逼过来。
柱子深吸一口气,握紧匕首挡在最前面,脚步扎稳,脚下踩在满地带着血的木屑碎片之上。
温砚撑着土墙慢慢站起身,只能依靠右手单手握刀,身体微微摇晃,依旧不肯退后半步。
阿翠攥紧手里断木,目光死死盯住迎面走来的敌人。
受伤的官差咬紧牙关,强撑着想从地上站起来,可是大腿一用力,一阵剧痛传来,又重重跌坐回去,只能握紧长刀做好防御姿态。
院内气氛紧绷到极点,连风吹过桂花树叶子沙沙响动,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就在死士正要再度发起冲锋的时候,院外远处,同样隐约听见了一阵马蹄奔跑的声响。
声音隔得有点远,随风断断续续飘入院落。
留守头领脚步猛地顿住,脸上露出疑惑之色,侧过头朝着院门外面望过去。
“哪里来的马蹄声?”
院内所有人动作全都一顿。
柱子皱紧眉头,耳朵竖起来仔细分辨声音来源。
“声音……好像是江边官道传过来的。”
阿翠心头猛地一跳,手里断木下意识攥得更紧。
江滩渔棚,还有客栈这边,两处战场,同时听见了来路不明的马蹄声响。
谁也不知道,策马赶来的,到底是救星,还是另一头豺狼。
潮水还在不停上涨,江水一点点吞没渔棚石窖的边缘;客栈院内,众人已经油尽灯枯,再也撑不了几轮猛攻。整个局面,全部悬在这一阵突如其来的马蹄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