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早上还没开门,林涛的电话就进来了。
我到了。
哪儿到了。
杭州。城站,我下车了,包没了。
什么叫没了。
就是没了。林涛说,我放行李架上,坐着睡着了,醒过来架子空了。
陈州把卷帘门往上推了半截,蹲出去:钱在包里?
手机呢。
手机在兜里。
那你慌什么。
包里有我妈寄的腊肠。
电话那头有车站的广播,报的是哪一趟车晚点。陈州站在门口听着,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你打个车来仓库。
我没打过车。
站前排队那个就是。
陈州,我手机快没钱了。
那你先挂了,到了再说。
林涛在那头了一声,还没说完,电话就断了。陈州看了看屏幕,黑了。他把手机揣回去,弯腰把门推上去。
八点二十,他和小孙在汽车站的售票口碰头。小孙来得比他早,站在门口跺脚,手上拎着两个空编织袋。
吃过没。
吃了。
吃的啥。
两个包子。
小孙把编织袋往肩上一甩,跟着他上车。车上人不多,两个人坐在倒数第二排。车开出去没多久小孙就问:陈老板,咱今天去拉啥。
铰链。
铰链是啥。
柜门上那个,带阻尼的,慢慢合上那种。陈州说,你今天的任务是学会听它响。
听响?
响得对不对,手上一扳就知道。
小孙了一声,把脸转向窗户。窗外过了两个加油站,第三个加油站边上停着一辆翻了的三轮,车斗里的白菜撒了一地。他盯着看了半天,直到车拐弯看不见了。
到县城是十点四十。张建军在厂门口等,还是那件起了球的棉袄,手里拎着钥匙串。他看见小孙,多看了两眼,没问。
厂长在吗。
他今天心情怎么样。
张建军把烟头碾在鞋底下:不好说。他昨天跟老婆吵架了,一早上没说话。
陈州了一声,把外套的拉链拉到底。
厂长办公室在二楼,楼梯是铁的,走上去咚咚响。门开着一半,里头一个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你别跟我讲这个,你跟他讲。
陈州站在门口等。里头那人在电话上说了七八句,最后一句是你别跟我讲这个,说完把电话扣了,抬头看他。
你是小陈?
我是。
建军跟我说了。厂长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货我给你留着呢。但是有个事,我得改一改。
您说。
昨天那个价,一块三,是整批清的价。厂长说,你现在只拿四千只,我这剩下的一万六怎么办?我总不能给你留着,别人来了我又说没货。
那您的意思是。
要么你全拿走,两万只,一块三。要么你这四千只,按一块五。
屋里静了一下。窗外的天是灰的,二楼的玻璃上有一道裂,用透明胶粘着。
全拿我拿不动。陈州说,两万六,我账上没有。
那你就一块五。
一块五我拿四千,六千块。我兜里只有五千二。
那你再添八百。
陈州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上有一层灰。
张建军在旁边开口了:厂长,他这四千只是先试。他要卖得动,回头剩下的不还是找你拿?
那是以后的事。厂长说,我今天要的是钱到账。
陈州抬起头。
刘厂长,我昨天在仓库里看的那批,是两种货吧。
厂长愣了一下。
什么两种。
一种是杯径三十五的,阻尼的,装衣柜门,板上开三十五的孔。还有一种是二十六的,不带阻尼,装小柜子。陈州说,昨天我拆的那一包,是三十五的。我今天早上算了一下,您这堆货里,两种是混着放的。
厂长没吭声。
您要清的是哪一种。
……都有。
那咱分开算。陈州说,三十五的阻尼,我拿三千只,一块三。二十六那种不带阻尼的,我也拿一千只,但是这个不值一块三,最多八毛。四千只,我给您四千七。
四千七?
三千三加八百。
厂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咋知道八毛。
我卖这个。陈州说,我店里客户问得最多的就是孔距,装不上,第一个月退三十个。八毛是我给您的价,我卖出去一块八,还得包运费。
厂长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建军说你算得清,我昨天还不信。
现在信了。
少吹。厂长站起来,四千七,现金,不退不换,自己挑,厂里不管人。挑完中午之前拉走,下午我要锁门。
从办公室出来,张建军走在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拍了一下陈州的肩膀。
你刚才说孔距的时候,我都没敢接话。
我瞎蒙的。
蒙的?
我确实卖这个,但是这两堆里到底多少三十五多少二十六,我不知道。陈州说,我就是赌他心里有数,赌他自己会算。
张建军了一声:你这胆子。
不是胆子。陈州说,他要是真觉得我算错了,他当场就戳我了。他没戳,说明这个价离他心里的数不远。
仓库里比上次更冷。灯拉亮以后,那一摞一摞的纸箱还是老样子,顶上的灰厚了一层。
挑货从十一点开始。
陈州定了个规矩:一箱抽十只,十只里回弹不一致的超过两只,整箱不要。小孙负责拆包和搬,张建军负责记数,陈州负责听。
第一个钟头挑了四十箱,合格二十九箱。第二个钟头小孙开始上手了,他自己拆一包,拿一只在手里扳了两下,抬头说:这个快。
快就是不合格。
我知道。小孙把它扔进旁边的筐里,我说的是它快。
陈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
再往后,小孙连着判错了三只。他把三只不合格的当成好的放进了合格那一堆,被陈州拎出来扔回去。第三回的时候他有点急了,蹲在地上不说话,手撑在膝盖上。
你听不出来就别听。
那我听啥。
你先摸。陈州说,好的那个,扳开的时候手上是一股劲到底,中间不软。差的那个,走到一半手上会轻一下,像踩空了半级台阶。你先记住这个轻,再记那个响。
小孙照着做了两只,第四只他自己扔进筐里了。
这个轻。
那我刚才那三只……
那三只回头我重挑一遍。陈州说,不怪你,那三只本来就难判,我第一次摸也摸错过。
张建军在旁边记数,记到一半抬头说:小孙,你家哪儿的。
余姚。
余姚好啊,余姚的杨梅。
我没吃过。
你没吃过杨梅?
我们家那边不种这个。小孙说,种那个……就是那个。
哪个。
我也叫不上名。
到十二点半,挑出来三千一百只三十五的,九百只二十六的,加起来四千整。剩下的箱子摞回原位,靠墙那一排码得整整齐齐。
挑到十二点,小孙的肚子叫了一声,很响,他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蹲下去装作整理箱子。陈州听见了,没提,站起来说我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手上拎了个塑料袋,里头六个肉包子和三瓶水。
三个人蹲在仓库门口吃。包子是菜市场那家的,皮厚,馅是白菜猪肉。张建军吃了两个就不拿了,说自己在厂里吃惯了,不饿。陈州把剩下的两个塞他手里,他推了两下,还是接了。
你这狗日的。张建军咬了一口,嘴上骂着,我记得你初中时候也是这样,中午饭多出来半个馒头,非得塞给别人。
我吃不下。
吃不下你买六个。
陈州笑了一下,没接话,低头喝水。水是凉的,喝下去嗓子发紧。
陈老板,这箱有问题。
陈州走过去。那箱在最里头一摞,小孙把它拖出来撕开封口,里头躺着的是螺丝,一包一包的,锈了一层,袋子上印的字看不清了。
这箱是啥。
张建军凑过来看了看,脸有点僵:这是……去年退回来的一批螺丝,我忘了这摞里混了一箱。
混了一箱。
陈州蹲下去,把那箱螺丝的袋子拎出来一包,掂了掂。锈得厉害,螺纹那儿发黑。
这箱我要是拉回杭州,卖出去,客户装上去两个月就断。他说,刘厂长刚才说了不退不换,我要是没看见,这四百个螺丝就到我手里了。
张建军的脸更僵了。
建军。陈州把那包螺丝放回箱子里,这箱我不拿,你也不算数。但是你回头跟厂长说一嘴,这摞里还有没有别的。
我……我这两天点一遍。
你点完告诉我。
装车是下午一点。厂里帮忙叫了辆小货车,运费一百八,陈州付的现金。装到一半天上飘起了雪,不大,落在纸箱上就化了。
钱是从内兜里掏的,用他爸给的那个牛皮纸信封装着,五千二,一沓。他数了四千七给厂长,厂长当场点了,点了三遍,点完从抽屉里摸了张收据,写了个数,签了名,没按手印。
收据你收着。
收据我收着。
临走的时候厂长站在门口,问了一句:你那剩下的货,什么时候来拿。
卖完这批。
多久。
一个月吧。陈州说,要是卖得快,半个月。
厂长了一声,把棉袄的领子立起来,转身进去了。
回程的车上,小孙抱着那两个装了货的编织袋,抱得很紧,一路上没撒手。车过第三个加油站的时候,那辆翻了的三轮还在,白菜还在地上。
陈老板。
这玩意儿卖多少钱一个。
三十五的那种,卖两块八。
小孙低头算了半天:那你一个赚一块五。
赚一块五。
那四千个就是六千。
六千。陈州说,还得挑一天,还得亏两趟运费,还得碰上刘厂长今天心情不好。
那你还干。
他说,去年我连一块五的东西都进不起。
小孙没听懂这句话,他了一声,把编织袋又抱紧了一点。
到杭州已经黑了。车停在巷口,两个人往下卸货。卸到一半,仓库的灯亮了,门里头站着一个人,穿一件灰色棉袄,脚边放着一个纸箱。
陈州!
林涛站在门口,头发乱着,脸冻得通红。他脚边那个纸箱上写着两个字:腊肠。
里屋的王建国端着碗出来,看见他,了一声。
你这造型。
我包丢了。
活该。王建国说,我早说了,你睡相不好,别在火车上睡。
我没睡。
没睡包能丢?
我就是……林涛憋了半天,我就是眯了一下。
你包呢。
丢了。
那这箱子。
我抱着来的。林涛说,我一路抱着,上车抱,下车抱,过安检的时候人家让我打开看,看完让我拿走了。
陈州看着那个箱子,看了两秒。
你妈寄的?
寄的。
几斤。
五斤。
包里还有啥。
两双袜子,一双我妈织的,一双我自己买的。林涛说,还有半瓶辣椒酱,玻璃瓶的,路上没碎。
没碎?
我抱着呢。
陈州看了他一眼。林涛袖口脏了一块,是车厢里蹭的,脸上还有一道印,靠着窗户睡出来的。
你兜里还有多少钱。
四十七。
车票多少。
九十四。
那你怎么出来的。
买的站台票。林涛说得挺自然,出站那儿没人查。
陈州把最后一箱货搬进屋,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晚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