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蔡小钱和阿菀,队伍一路北上,过绵州境,沿涪江支流折向东行,第三日午后抵达魏城县境。
楚执柔骑在房星上,远远便望见了魏城县外的河谷平原。平原不算开阔,涪江的一条支流从北面山间淌下来,在这里拐了个弯,将两岸的田畴和盐井分作东西两片。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了,绿中泛着浅黄,只是靠近山脚的几片田里,能看见几道新翻的黄土,大约是地龙翻身时从坡上垮下来的崖土压了田。更远处,县城的城郭在暮色中显出灰扑扑的轮廓,城楼上的旗子在暮春温暖的风中招展。
绵州这次遭受的地龙翻身规模不大,只有几个郡县受灾,但也造成了不少损失,范围也只在魏城县及周边几个村庄。魏城县浅丘、河谷相间,地震来时,只震塌了部分土坯茅舍、少量夯土院墙,山边几处崖土垮落,万幸没有出现大规模山崩、地陷和房屋坍塌。
魏城有盐井,百姓多务农、煮盐为生。民居大多夯土墙和茅草顶,坍塌的比较多;官舍、驿馆是砖石房,损毁较轻。然而魏城县乃绵州向东、北上金牛古道的要道,此处受灾,驿道一时不通,这点有些棘手。
楚执柔等人赶到魏城县河谷平原上时,此处已是一派井然有序的模样,地龙翻身留下的狼藉也已然有了肉眼可见的修复。
城外驿道旁列队候着的人,为首者是绵州录事参军李复,身穿一身洗得发旧的青碧色公服,头戴幞头,腰间革带半旧,悬铜鱼符。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属官,有穿青的,有穿白的,站成一排,手里都捧着簿册。
远远看见楚执柔的旗帜,李复率麾下属官迎上前来,依礼参见,声音平稳清亮:“下官绵州录事参军李复,携麾下诸属官,恭候楚使君一行大驾。魏城震后勘灾、救护之事已大略铺开,恭请使君检验。”
楚执柔翻身下马,缰绳随手递给身后的闻璟,上前两步虚扶了一把:“李参军不必多礼。”身后众人紧随其后,弃了马,同李复等人步行入城。
楚执柔目光扫过周遭,边走边安排道:“将士们由唐庭森、韦延壹收拢在城外安置,安顿好了再步行入城帮忙,闻璟与我随行。”说完转过头来问李复道,“先说说伤亡。”
李复落后楚执柔半步,走在右后方,闻言翻开手里捧着的簿册,答得条理分明:“回使君,当场罹难四人,崖土掩埋失踪二人,伤者三十七名,多是砸伤、磕碰骨折。下官已先遣医工驻在棚区,重伤者移至县署偏堂看护,轻伤就地敷药。棚区按三处安置灾民,按丁口计口放粮,每日两餐,粥饭管饱。”
楚执柔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道旁。路边的土坯茅舍倒了几间,夯土院墙塌了一截,碎土坯堆在墙根下,还没来得及清走。几个乡民正蹲在废墟里翻捡可用的木料,见了队伍过来,纷纷站起身退到一旁,垂手站着。楚执柔朝他们微微颔首,又转向李复:“受灾的情形,你详细说。”
李复道:“此次地龙翻身规模不大,受灾只在魏城及周边几个村落。城里的官舍、驿馆是砖石房,损毁较轻;民居多是夯土墙、茅草顶,坍塌的比较多。城北山脚有几处崖土垮落,万幸没有大规模山崩和地陷。”
他顿了顿,翻了一页簿册,“坍塌房舍已逐一勘验,登记田亩、屋宅损毁情形,造册存档。危墙残崖皆已设栅拦、派乡丁值守,禁止乡民贸然入内捡拾物件,免二次塌落伤人。瓦木建材分类清点,尚可复用的木料、土坯,优先分给无屋可居的农户修补房舍。”
楚执柔边走边听,时不时抬眼看向路边的废墟和忙碌的乡民。走到城门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看见城墙根下搭着两排席棚,棚下支着几口大锅,灶膛里的火正旺,几个妇人围着锅台忙碌,粥香混着柴烟飘出来。棚下坐着一群老弱,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端着碗慢慢喝粥,见了队伍过来,纷纷抬头张望。楚执柔看了片刻,道:“盐井呢?”
李复道:“有盐井作坊的院墙倾颓了。下官已令匠作先行加固井台,严防渗水毁井。魏城百姓多务农、煮盐为生,盐井若是毁了,往后生计便难了,所以下官将加固井台的事排在修房之前先办。”
楚执柔点了点头。她走到城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李复,目光平静:“还有难处吗?”
李复没有迟疑,合上簿册,道:“唯两处棘手:一是崖下尚有残土未清,需等人力齐整,缓缓发掘,不可急掘诱发二次垮塌;二是部分农户忧心屋舍田产,不肯离开危房,下官已令乡老一同劝导。”
他顿了一下,又补道,“钱粮米粮,绵州州衙调拨的仓储已经到位,暂不短缺。如今已是暮春,不需棉服,但气候湿润容易生瘟疫,下官正在组织医工做预防。再一个是水——震后城内水井和汲水的河渠都不能用了,需从外县运水来饮。北边驿道暂时不能通行车辆,没办法从北边运水,只能从南边绕道,耗费人力物力不少。”
楚执柔听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看向城内的方向。暮色里,县城的街巷半明半暗,有人挑着水桶从巷子里走过,桶里的水晃荡着,溅出几滴在石板路上。她收回目光,看向李复:“从南边绕道运水,一天能运多少?”
“回使君,骡车一天两趟,一趟二十桶,够棚区灾民和城中住户一日之需。”李复道,“只是骡车不够,下官已向绵州州衙请调,州衙那边正在筹措。”
楚执柔问的,他一一详细周全地回答,对魏城受灾情况了如指掌,灾后的救助重建工作也都能一一答上来,有理有据,条理清晰。
楚执柔嗯了一声,抬脚继续往城里走,边走边道:“驿道的事我来办。唐校尉和韦将军的人马明日开始帮着清理崖下残土,按你说的,缓缓发掘,不急。不肯离开危房的农户,让乡老带路,我亲自去劝。”她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唐庭森和韦延壹,“尽快派出骑候往益州同岑节帅对接,请他帮忙协调运水一事。”
唐庭森抱拳应了一声,韦延壹紧跟着应声。
楚执柔一路步行入城,沿途不见尘土漫天飞扬。先前倾颓的夯土断垣,大半已被人清理归堆,残碎的茅苫、断木分作两处码放——一处尚可修补复用,一处是只能焚烧的朽坏杂物。沿途垮落的崖土,沿坡脚开出了简易排水沟,防备春雨再引滑坡。
塌房的农户被安置在河谷旁连片临时搭设的草棚,棚外支起几口大釜,粥香淡淡飘来,不见流民奔逃哭嚎的乱象。吏役往来清点簿册,乡丁搬运土石,还有不少医士正在灾民聚居区域烧艾防疫。而忙碌的人里,竟有大半是妇人——有的捆扎茅草修补棚顶,有的蹲在釜边搅动粥糜、分拣野菜,有的合力抬运尚且完好的木料。
其中还能看见数人行动略滞,有人手腕蜷曲不便用力,有人走路微跛。
众人有条不紊地往来奔走,紧锣密鼓地进行灾后重建安顿。
楚执柔心里暗自赞叹,偏头对身后的李复道:“我麾下的兵士,后续会入城帮忙重建。饮水的事,我从南面的益、彭、眉、简四周协调,由兵卒协同调运。其余用水,你吩咐下去,将河水煮沸之后用来盥洗等日常用度。我随行带了几个右族捐赠的药材物资,随后会把账册交给你,由你协调分发。另外,组织医工对井水进行净化,尽快恢复供水。”
李复一一应下,将簿册翻到新的一页,提笔记了。他写完抬起头来,看了楚执柔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楚执柔看见了,便道:“李参军还有事?”
李复迟疑了一下,合上簿册,低声道:“下官斗胆。使君远道而来,本该先歇息一夜再议这些事。只是魏城灾情虽小,到底牵扯着几百户人家的生计,下官怕耽搁久了生出变故,才斗胆在城外就同使君禀了这么多。使君一路车马劳顿,下官实在惶恐。”
楚执柔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李参军把魏城的事办得这样周全,我有什么好惶恐的?你做得很好。”她顿了顿,看着李复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面孔,补了一句,“往后有什么难处,直接同我说,不必绕弯子。”
李复抬眼看了看她,那张始终绷着的脸上松动了些许,拱手躬身:“下官记住了。”
一行人走到了州衙门前。楚执柔继续说:“近几日我会坐镇魏城衙署,你但凡有难处、梗阻、难决之事,无需顾忌,即刻禀我。天灾在前,诸事以安民稳境为先,不拘常例。”
李复闻言想了想,迟疑片刻,才道:“确实有一件事,需要使君帮忙。”
楚执柔脚步一顿,偏过头看他:“什么事?”
李复看了看左右——廊下站着几个属官,阶下还有当值的吏役,虽都垂手站着没有凑近,可毕竟是人来人往的地方。他欲言又止,遂上前半步,低声拱手:“使君明鉴,下官……确有一桩难决之事,棘手难言,不敢当众喧哗。”
楚执柔脚步微顿,侧眸看来:“何事?但说无妨。”
“此事牵扯一众孤弱妇人,关乎人情世俗、余生归宿,不便众议。”李复抬手延请,“还请使君入内堂容禀。”
楚执柔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顺着他的意思进到州衙内。后堂比前衙清静些,光线暗了一层,案上摆着一摞尚未归档的簿册,墙角铜壶里的水已经凉了。
李复延请楚执柔在主座落座,亲自提壶斟了一盏茶,双手奉到案上,退后两步站定,才开口:“不知使君有没有注意到外面那些妇人?”
楚执柔端起茶盏,没有喝,只道:“注意到了。”
一路过来,在受灾现场忙碌的,明显妇人占大多数。不仅仅是做饭修补照顾受伤百姓这些,甚至挖渠堆土清理倒塌房屋这些重活,也有不少妇女几个一起协力完成。其中还有不少身上带伤、行动不便的。这不太符合常理。”
李复微微欠身,道:“使君目光如炬。这些妇女,多是此前剿匪时解救归来、暂留魏城安置的。运气不好,碰上了地龙翻身,滞留在了这里。她们不愿白吃赈粮,便主动来棚区帮工,煮粥、编茅、整理物料。身上的伤,都是当初被山匪劫掳时落下的旧创。刚受灾的时候,多亏了她们,下官的工作好做了许多。”
他说到这里,面上浮起一层难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前的砖缝,才继续道:“但现在工作陆陆续续收尾了,这些妇女的安置就成了问题。下官原本打算的是,等路通了之后,就将她们送回原籍归家。但是她们不愿意。说是被山匪掳走,侥幸活了下来,可回去的话,光是风言风语就能压垮家里人的脊梁。更不必说,有很多都是已经嫁做人妇的——掳走这些年在山匪寨里被迫为山匪烧饭缝衣,家里的丈夫说不定已经另娶了。她们再回去,处境实在尴尬。”
“可若尽数留居魏城,她们无田无宅、无银无业,孑然一身,无从安身立命。下官连日思忖,竟无两全之法,故而斗胆恳请使君明示。”
楚执柔看着站在下首恭谨的李复,对他的评价又上了一层楼。此人办事细致,连这些旁人不愿沾手的事也肯上心,难得。
其实非要将那些妇女安顿下来也不是没有办法。各州都有悲田坊,将人一股脑塞进去,再向上申请一笔安顿的银两就行了。但那也只是让那些妇女活了下来。悲田坊虽有州衙保证,可那都是以活命的最低标准供养的,日子并不好过。而那些妇女又因为被山匪掳走这一经历,市井难免会有闲言碎语。为避免被人拿另样的眼光看,她们基本上是没办法出门的。余生只怕是日暖月寒,潦草余生。
李复不愿以“活命”二字潦草葬送一众妇人余生,故而隐忍为难、苦苦思索,这份仁心,极为难得。
楚执柔沉思了片刻,抬起头对李复道:“这件事我会想办法。但眼下,你先将那些受难的妇女暂时安顿好。一应钱粮物资,从我这出,不必你州衙为难。”
李复闻言,连忙欠身一礼:“不敢让使君操心。下官会妥帖安顿好那些妇女,断不会让她们流离失所。”
楚执柔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微微颔首。李复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堂外的廊下渐渐远了。
堂内安静下来。楚执柔坐在案后,没有动。案角的烛台还没点,暮色从窗格间渗进来,将堂内的陈设映得半明半暗。她垂着眼,手搁在案面上,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沿,一下,一下,缓慢沉重。
其实这件事情的症结,只在世俗对女子贞洁的桎梏。
山匪行事不仁,妇女被其掳走,多半难逃一劫。但也不乏很多只是被掳去做些烧水做饭、缝补浆洗的活计的,或是刚烈反抗逃过一劫的。
但世人眼界狭隘,对这些遭难的妇女,第一反应不是怜其不幸,反倒把山匪作出的恶,归咎在无力自保的受害者身上。
世人根深蒂固的观念,她没办法在一朝一夕之间扭转。强硬命令那些妇女的族人接纳,也并不是一个好的解决办法——此刻迫于她的强权接纳其归家,但楚执柔没办法时时刻刻跟在那些妇女身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些冷眼、闲言碎语都会如影随形伴随她们一生。
而验明正身这一法子,无异于在她们的伤口上撒盐,甚至比那些劫难本身更能摧毁她们。
如若让那些妇女独立出去自立门户,先不说她们有没有吃饭的本事,便是有,能供给妇女谋生的行业本就不多,大多是需要抛头露面的。就算有,闲言碎语也不能避免。
楚执柔想了又想,始终没有万全之策。她偏过头,看向一直安静立在侧后方的闻璟,问道:“闻璟,你有什么想法吗?”
闻璟认真想了想,却还是摇了摇头:“属下想不出来。这基本上就是个死结。人心难测,即便是圣人也不乏攻讦者在。而那些人轻飘飘一句话,落在受难者身上,就是山崩地陷。”
楚执柔点了点头,支手托着下颌,脑子里不停地在想着解决办法。
就在这时,李复去而复返,立在堂下朝楚执柔拱手行礼:“回禀使君,外面有一位妇人求见,说是应使君故交之意,前来为使君解眼下困局。还有信物为证。”说着,双手捧上一支金簪。
闻璟走下来,接过金簪,呈在楚执柔面前叫她看清。
那是一支金凤衔宝相花金簪——立凤衔宝相花,凤鸟昂首回首,金丝累丝做出凤羽,凤喙衔着一枝宝相花;花心嵌一颗小小的青琉璃,花瓣点缀金粟粒。
瞧这制式,像是宫廷之物。能用这等形制的人,屈指可数,楚执柔竟一时想不出来会有谁,能在这儿蜀中为她解局。
楚执柔微微蹙眉,伸手接过金簪,反转过来看向簪铤处。宫廷造物多会镌刻铭文于簪铤处,只见这支金簪簪铤处镌刻着——“内库造·重贰钱七分·昭和公主府”。
看清铭文刹那,楚执柔双眼微睁,心头骤震,五指收拢,紧握住那支金簪,语速微急:“快!速速请人入内!”
李复不敢迟疑,即刻退外引客。
不多时,一名四旬妇人跟在李复身后趋步入堂,举止恭谨温和,衣着素雅整洁,进退有度。她于堂下立定,双手敛于腹前,端庄福身行礼:“妾身胡氏,拜见使君。”
楚执柔看着她的脸,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压下心绪道:“胡娘子免礼。这金簪,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胡氏垂首恭谨,语声温厚:“回使君,此簪是妾身外甥女托付。亦是她令妾身前来拜谒使君,言可解使君目下魏城之困局。”
“你外甥女是何人?”
胡氏欠首回答:“高妙莹。”
楚执柔这才松了口气,右手拎着那支奢丽的金簪,在左手掌心轻轻敲了敲,语气里少了几分疏离:“高娘子近来可还好?”
“承蒙使君挂念,妙莹一切安泰。”胡氏屈膝回话,字字恳切,“此前蔡小宝那孩子已经代为传讯,妙莹常怀使君旧恩,本待使君公务落定,再登门拜谢。今日听闻妾身谈及魏城近况,焦急万分,遂命妾身前来,愿为使君分忧,略尽绵薄。”
楚执柔闻言,手里的动作一顿,身子微微前倾:“哦?高娘子要如何助我?”
胡氏从怀中掏出一沓文书,双手呈上,恭谨地道:“妾身不才,于益州西市经营匹霞帛肆,专造专售蜀锦绫罗,近年生意安稳,今岁已筹划于外州别置肆铺,绵州铺面、庄客人手皆已齐备,只待择日开张。”
“织锦、养蚕、缫丝、染布、刺绣,皆需人手,一应工序稳妥安生。除此之外,妙莹所办学堂,书生课业、先生起居,亦需人打理炊食、浣洗洒扫。”
“我姐妹二人商定——愿聘用此番受灾孤妇入肆、入学堂做工。技艺生疏者,有老师傅手把手教习,无需底子;实在身残不便织造刺绣者,可专司洒扫、炊煮、浣洗杂务。”
“工钱较市面寻常雇工略减一成,但包全年食宿、封闭式劳作起居,少与市井外人往来,可避流言非议、世俗窥探。只求使君恩许。”
闻璟走下台阶接过那些文书,呈给楚执柔。
楚执柔接过来草草翻看了一番——纸上皆是制式规整的《雇工私契》,条目清晰、待遇分明、权责公允。楚执柔看不太懂,但见食宿周全、规矩安稳、无苛责奴役条款,心中大慰。
她将那些雇契递还给闻璟,将手中的金簪收进广袖里,对堂下的胡氏抬手示意她落座:“高高娘子与你此举,于我、于一众妇人,皆是雪中送炭,解我燃眉之急。”
“只是雇工一事,我不能一力拍板,还需与那些娘子们商议,看看她们的意见。且那些娘子们有不少受了伤,身上多有不便,情况如何还需要胡娘子亲自过目一番。”
她说着,同一旁的李复吩咐道:“李参军安排一下,请那些妇女过来,一并传魏城县县令前来议事。”随即偏头,同身侧的闻璟道,“请陆参军过来一趟。”
李复立即起身应下,急急出去安排去了。闻璟领命正要退下,楚执柔叫住他,又补充道:“顺便告诉安顿兵卒的唐庭森和韦延壹,让他们进城后找李复,按他的安排开始参与救助和重建。和将士们约好——不许惊扰百姓、不许收受钱财、和气一些。”
闻璟领命出去了。
不多时,李复就领着那一众妇女,身后跟着魏城县令回来了。
立在堂下的妇女们,身上浆洗多次的粗布衣衫带着补丁,衣角沾着泥点草屑,显然刚停下手上活计。有数人身上带着明显的旧伤——手指蜷曲留疤的,腿脚微跛的,相互依偎搀扶着站在一起,垂着眼,脊背却不曾佝偻。应当是李复在来之前同她们说明了楚执柔的身份,一众人同她福身行礼,行完礼就略显局促不安地安静立在堂下。
楚执柔的目光扫过那些旧伤,那些人的身子就轻轻一抖,仓促地将伤遮掩过去。
楚执柔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抬手语气温和地道:“诸位娘子不必拘谨,尽数起身落座。”说着,抬手示意她们看向坐在下首处的胡氏,“这位是益州西市胡氏匹霞锦肆的胡东家。她来魏城招工,方才见你们在棚区帮忙,手脚极为利索,想问问你们愿不愿意去她新开的锦肆做工。因着不知你们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未免叨扰误解,才找到了州衙里来。”
话音落下,下方人群中一个年轻些、脸上有一道半掌长伤疤的、身形瘦小的妇女抬眸看了上首的楚执柔一眼,眸光闪了闪。
一旁的胡氏领会了楚执柔的意思,起身同一众妇女欠首致意,顺着楚执柔的意思说明了来意。
“妾身于益州西市经营一间名为匹霞锦肆的作坊,专做蜀锦织造。诸位娘子若愿来,先跟着谱上的师傅学,从养蚕缫丝入手,手笨些的也不打紧,织布、染布、刺绣,总有一样做得来。若连这些也学不会,铺子里洒扫、洗衣、做饭,也是要人手的。”
胡氏说话不紧不慢,清清楚楚,“工钱比寻常市价少一成,但吃住都在铺子后院里,不消你们操心。学堂那边也是,先生书生们吃饭洗衣,总要有人打理。两处都不轻易叫外客进出,寻常日子安安静静的,不会有人来叨扰。”
楚执柔等胡氏说完了,开口补充:“愿意去胡东家的锦肆做工的,我可以做主,让其在官府立女户,日后独立成户,不必依附任何人。不愿意做工、想回家的,我也可以派人送回去,以官府名义出面同族老商议,为你们正名,同你们的父、夫、族人邻里解释清楚,并给一笔安抚金。不愿意做工、也不愿意回家的,会被安顿在绵州悲田坊,给一笔安顿金,日后如何,全凭你们自己的意愿。”
众人面面相觑,相互交换着眼神,低声商议,小心的目光在楚执柔和胡氏两人之间逡巡。片刻后,那个身形瘦小的妇女似乎是这些人里的领首,被推为代表上前一步。
她先朝楚执柔福了一礼,又朝胡氏欠了欠身,开口时声音不太大:“民妇斗胆,敢问使君——方才说的立女户,是单独立户,还是挂靠在谁家门下?日后官府课税征役,是按丁口算,还是按户等算?与寻常民户是一样的章程么?”
楚执柔闻言心中微讶,旋即语气温和地道:“单独立户,户籍上写你自己的名字。课税征役与寻常民户同例,不另加征。”
那妇人点了点头,又问:“胡东家方才说工钱少一成,妾身斗胆问一句——这一成的工钱,是往后都少,还是只少头一年?”
胡氏看了楚执柔一眼,楚执柔朝她微微颔首。胡氏便道:“头一年少一成,第二年上手了,便按市价给。若是做得好,第三年再加。”
那妇人又想了想,问:“契书是跟胡东家签,还是跟官府签?日后若是胡东家反悔了,或是铺子关了张,我们这些人又当如何?”
楚执柔抬手示意她看一旁立着的李复和县令,道:“契书当着李参军和魏城县令的面签,一式三份,你一份,胡东家一份,官府留一份底。契上写明工钱几何、吃住如何、年限几载。胡东家若是反悔,你拿着契书到官府告她。铺子若是关了张,官府按契书上的年限,给你们另寻去处,或者给一笔遣散的钱。”
那妇人听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众人。那些妇女有的点头,有的低声说了句什么。她转回身来,又朝楚执柔福了一礼,问:“民妇等人身上都有旧伤,手脚不利索的也不少。胡东家方才说不会的可以学,可若是学得慢,师傅嫌弃,又当如何?还有——若是签了契,日后想辞工归家,可有什么章程?”
楚执柔道:“学得慢的,不碍事。胡东家方才说了,不会的可以学,学不会的做洒洒扫洗衣做饭的活计,总有一样做得来。若想辞工归家,提前三个月告知胡东家,契书作废,两不相欠。这是要写进契书里的。”
那妇人又问:“那……愿意回家的,使君方才说官府出面同族老商议,为妾身等人正名。可若是族老不肯呢?若是家里的父、夫不肯接纳呢?”
楚执柔道:“族老不肯,由官府施以威压。父、夫不肯接纳的,官府给一笔安抚金,另置安身之处,不叫你们没着落。”
那妇人听到这里,终于不再问了。她转过身,同胡氏郑重一礼:“好。我们签雇契,全都签。往后,承蒙胡东家照顾了。”
胡氏连忙还礼,伸手扶了她一把。
这时,闻璟也带着陆元朗到了。
楚执柔又同她们介绍陆元朗:“这位是剑南节度使府仓曹参军陆参军。雇契内容,也会由陆参军过目,该添的添,该改的改,务求稳妥。”
胡氏闻言,也会意地将手里的文书雇契双手递给陆元朗,让他过目。陆元朗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到几处,眉头微动,从袖中取了笔,在契书边角上勾了几笔,大约是改动了些数目字。他改完,将契书递还给胡氏,朝楚执柔点了点头。
那妇人见状,便不再犹豫,转身同胡氏又行了一礼,说承蒙胡东家照顾了。身后的妇女们也跟着行礼,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抿着嘴笑了一下,又飞快地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