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鸢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帐篷外面已经有鸟叫了。系统面板上苏慕白的信息素浓度已经降到了0.5%，模拟信息素浓度也跟着降到了1%，警报状态已经解除。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握着苏慕白的手指，保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整条胳膊都麻了。
苏慕白也醒了。
他的眼睛还带着没睡好的红血丝，但那股潮湿闷热的气息已经消退了大半。他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宋时鸢松开手，若无其事地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早。”
苏慕白盯着她看了两秒钟，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在翻涌。
“你——”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一夜没睡？”
“睡了。”宋时鸢说，“断断续续的。”
她说谎了。但她不想让苏慕白觉得自己欠了她什么。
苏慕白当然知道她在撒谎。
他昨晚好几次从那种半昏迷的状态中短暂清醒过来，每次都能看到角落里那个靠坐在帐篷壁上的身影。
月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色，她看起来像某种守护神——安静而又让人安心的存在。
没有人这样对过他。
从来没有。
“谢谢你。”苏慕白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帐篷外面的风声盖过去。
宋时鸢正在整理睡袋，闻言头也没抬：“谢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苏慕白没有再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记忆里。
她乱糟糟的头发，她领口解开的第二颗纽扣，她低头时后颈露出的光洁皮肤，那片没有腺体、没有任何信息素标记的皮肤。
她是beta。
一个没有任何信息素的beta。
但她昨晚给他的安全感，比任何Alpha的信息素都要强烈。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想弄清楚。
……
“都醒了吗？”
帐篷外面，顾衍之的声音传进来，低沉而平稳，像是某种精准的闹钟。
宋时鸢掀开帐篷的门帘，早晨的光线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顾衍之站在十几米外的那棵大树下，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背靠着树干，长腿随意地交叠着。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冷硬的轮廓柔化了几分，但那双眼眸依然深不见底，让人不敢直视。
“早。”宋时鸢收回目光，打了个招呼。
顾衍之抬起眼，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他的眼神里有某种审视的成分，像是想要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什么东西。宋时鸢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口水印。
“你昨晚没有休息好。”顾衍之说。
宋时鸢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听到了？帐篷的隔音应该不至于那么差。但S级Alpha的五感确实远超常人，如果苏慕白昨晚发出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做噩梦了。”她面不改色地说，“我有点紧张，正常。”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帐篷内部，在苏慕白的方向停留了不到半秒。
苏慕白正好从帐篷里爬出来，对上顾衍之的视线，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把领口往上拉了拉。
顾衍之收回目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十五分钟后出发，”他说，“今天要翻过东边的山脊，路程比昨天多一倍。”
……
早餐是压缩饼干配凉水。
宋时鸢坐在石头上啃着饼干，脑子里飞速运转。
顾衍之有没有闻到苏慕白的信息素？系统昨晚模拟出的安抚类信息素有没有引起他的怀疑？
她偷偷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当前模拟信息素浓度：2%】
【来源：环境适配（周围存在S级Alpha）】
【备注：宿主信息素与顾衍之匹配度维持99%，建议保持当前浓度以维持“正常”状态】
维持“正常”状态。
这四个字让宋时鸢想骂人。
一个beta身上持续散发出与S级Alpha匹配度99%的信息素，这件事本身就不可能“正常”。系统所谓的“正常”，大概是指在Alpha的感知里，她的信息素不会引起警觉。
但对顾衍之这样的S级Alpha来说，99%的匹配度意味着什么呢？
在Abo世界里，匹配度超过90%的两个人相遇，Alpha会对omega产生强烈的占有欲和保护欲，omega则会对Alpha产生本能的依赖和服从。这是写进基因里的本能，再理智的人都无法完全抵抗。
而她和顾衍之之间的匹配度是99%。
这是一个足以触发“命定之番”效应的数字。
虽然那些信息素都是系统模拟出来的假象，但顾衍之不知道这些。在他感知里，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一个和他匹配度99%的beta。
他每多看她一眼，每多闻一次她的信息素，那种本能的吸引力就会加深一层。
宋时鸢闭上眼睛，在心底又把那个破系统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
“时鸢，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林鹿凑过来，把手里的水壶递给她。
“没事。”宋时鸢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她看了一眼苏慕白。他正蹲在溪边洗脸，动作很慢，像是身体还没从昨晚的折腾中恢复过来。但他的信息素浓度已经稳定在了0.3%以下，系统面板上显示“抑制贴效力恢复中”。
只要抑制贴不彻底失效，他就不会暴露。
宋时鸢收回目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出发吧。”
……
上午的路程比宋时鸢预想的要艰难得多。
东边的山脊看着不远，但真正走起来才发现全是陡坡和碎石。装备包的重量在攀爬时变成了双倍的负担，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肩膀上的带子在往下坠。
顾衍之依然跟在后面，距离比昨天稍远了一些。
他的目光不再频繁地落在她身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克制的观察——他会每隔一段时间扫一眼整个队伍的节奏和状态，确认没有人掉队或出现异常，然后把目光移开。
专业、冷静、克制。
这才是S级Alpha监督员该有的样子。
……
转折发生在午后。
他们终于翻过山脊，进入了一片地势较低的谷地。植被变得茂密起来，树木遮天蔽日，光线暗得像黄昏。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某种腐烂树叶的味道。
宋时鸢总觉得这片谷地不太对劲。
不是身体上的不适，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直觉。就像上辈子走夜路时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却什么都没有的那种感觉。
“等一下。”她停下脚步。
林鹿回过头：“怎么了？”
宋时鸢没有回答，而是环顾四周，试图找出那种不安感的来源。
树木。苔藓。岩石。小溪。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她注意到了一个小细节——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任何野生动物活动的声音。整片谷地像一个被抽走了声音的真空地带，只剩下他们几个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这附近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她转头看向顾衍之。
顾衍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快步走到队伍最前面，拦住了林鹿的去路。
“停止前进。”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原路返回，快。”
宋时鸢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低头看系统面板——信息素浓度2%，一切正常。面板上没有警报，没有“检测到危险”的提示。
但顾衍之的反应告诉她，事情不对劲。
“学长，到底怎么了？”林鹿被他的气势吓到了，声音都变了调。
顾衍之没有解释。他的视线扫过周围的树林，身体微微绷紧，像是一只察觉到危险的猎豹。
然后宋时鸢也感觉到了。
从地面传来的，极其轻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移动。
系统的面板终于动了。
【检测到信息素污染·浓度中等·来源：地下】
【污染类型：不明生物释放·具有Alpha信息素模拟特性】
【建议：立即撤离】
不明生物。
Alpha信息素模拟。
宋时鸢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词：信息素兽。
她在穿越前读过的Abo世界观设定里看到过这种东西——在某些信息素浓度极高的地区，信息素会凝聚成半实体化的“兽”，没有智慧，只有本能：捕猎和释放信息素。
它们通常出没在信息素污染严重的废弃区域，而帝国军事学院的模拟丛林显然不应该是这种地方。
除非——
有什么东西被学院故意放进了测试区域，用来考验新生的应变能力。
“是信息素兽。”顾衍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冷静而急促，“学院应该只在高级区域的测试中才会投放这种东西。要么是放错了区域，要么是有人提前激活了它。”
他快速评估了一下形势，做出判断：
“它在地下移动，速度不快。你们三个沿着来路跑，不要回头看，不要停下来。我来处理它。”
“你来处理？”宋时鸢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是监督员，你的职责是保护——”
“我的职责是确保你们活着回去。”顾衍之打断了她，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冷硬，“现在，跑。”
地面震动加剧了。
系统面板上信息素污染的浓度数值在飞速攀升——5%、8%、12%、15%——
那东西在靠近。
宋时鸢看到了它。
巨大的，像是放大版的蜥蜴，但身体半透明，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它从地下破土而出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腐败的Alpha信息素扑面而来，浓到宋时鸢这个“beta”都清晰地闻到了。
那味道像腐烂的肉和烧焦的树脂混合在一起，恶心到让人想吐。
林鹿尖叫了一声，本能地往后退。
苏慕白的脸白得像纸。他的信息素浓度在那一瞬间从0.3%飙到了3%——抑制贴快撑不住了。
宋时鸢咬了咬牙。
她不能跑。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她身后的两个人，一个被吓傻了，一个快要暴露了。
她看了一眼顾衍之。
他已经站在了队伍和那头信息素兽之间。没有武器，没有防护装备，只有一个S级Alpha的身体和意志。
“我说了，跑。”他头也没回。
这一次，宋时鸢没有反驳。
她一手拽住林鹿，一手拽住苏慕白，用尽全身力气往来的方向跑。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然后是什么东西撞击地面的巨响。
冷杉和雪松的信息素猛然爆发——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克制的味道，而是浓烈的、带着攻击性的、像暴风雪一样铺天盖地的味道。
顾衍之在用自己的信息素压制那头兽。
S级Alpha的信息素压制力是惊人的。即使是模拟出来的信息素兽，在纯粹的信息素对抗中也会被压制。
但代价是——他的信息素会失控地外溢。
而宋时鸢，正处在那个外溢的范围之内。
【检测到S级Alpha信息素·浓度极高·来源：顾衍之】
【匹配度：99%】
【宿主信息素模拟值自动上调……上调中……15%……25%……35%——】
【警告：模拟浓度过高，超出预设安全阈值】
宋时鸢的后颈没有感觉——她是beta，没有腺体，不会因为信息素而产生任何生理反应。但系统在她体内疯狂震动，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她的血管里爬行。
这不是omega的生理反应，而是系统的物理反馈。但那种感觉太奇怪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从她的皮肤下面钻出来。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顾衍之站在那头半透明的巨兽面前，背影笔直如刀。
他的制服被信息素兽的爪子撕开了一道口子，但没有血迹——那东西的爪子是信息素构成的，造成的伤害也是信息素层面的，不会流血，但会像灼伤一样在皮肤上留下痕迹。
“……嗯呃……快走！”顾衍之闷哼一声，冲着几人大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