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扇门并排立在巷子尽头的墙壁上，间隔约两步宽。左边那扇是新的，深灰色漆面，金属门框，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右边那扇是旧的，木色斑驳，门板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门板下方有一道被踩过的磨损痕迹。宋清扬站在两扇门前面，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虚拟空间中被一层介质过滤，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极轻的延迟感。
他走到左边那扇门前面，把手放在门板上。门板是凉的，表面平整，没有木纹的凹凸感。他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门板向内侧滑开。门后的光线比巷子里更暗，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几排文件柜，柜门上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把门板重新合上。
然后他走到右边那扇门前面。门板是木质的，手掌按上去能感觉到木纹的走向和漆面剥落的边缘。他把门推开，门轴发出了一声干燥的摩擦声，像是两片干透的木头正在缓慢地错开位置。门后的光线与左边那扇门不同，更暖更亮，空气中有一股旧纸和墨汁的气味，混着一点点檀香和煤油灯燃烧后的余味。
他跨过门槛，站在铺面内部。铺面的布局与他记忆中一致——书桌靠墙摆着，桌面上摊着几本登记册和一支搁在墨水瓶边的笔。书架侧面排着几排文件箱，标签上的字迹清晰可辨。角落里有一盏煤油灯，灯芯被剪到了合适的长度，火苗稳定地燃烧着，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但书桌后面没有人。书桌对面的椅子空着，桌面上的登记册翻到某一页，页面上的字迹工整而密实。他走到书桌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翻开的页面——上面记录着一批文物的名称和编号，格式与他在现实中使用的登记册一致。他翻到下一页，然后是下一页。记录从第一页开始，一直延伸到最后一页，每一页都填满了工整的字迹。最后一页的页脚处写着一行字：“已全部完成。等待确认。”
他把登记册合上放回桌面，转过身来，环顾四周。铺面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旧裱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其中一幅画的后面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从画框的边缘延伸到墙壁的拐角处。他走到那幅画前面，把画框从墙壁上取下来，露出后面一道约一掌宽的裂口。裂口内部是暗的，但能感觉到有气流从内部向外渗出，带着一股干燥的、被封闭了很久的气息。
他把手伸入裂口，指尖触到一层光滑的表面。那是一扇门的边框，材质与铺面墙壁相同，但边缘处的纹理走向与周围的墙面不一致。他沿着边框摸索了一圈，在底部摸到一个卡扣，按压之后边框内部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然后整块面板向内滑动，露出一个更暗的空间。
他侧身进入面板后面的空间。那是一个比铺面更小的房间，四壁是灰白色的平面，没有装饰，没有家具，只有中央地面上嵌着一块方形的金属板，金属板边缘有几排细密的指示灯，正在以固定的频率缓慢闪烁。他蹲下来观察金属板表面，看到面板中央有一道方形的凹槽，凹槽的形状与龙骨碎片的轮廓一致。
他从内袋中取出龙骨碎片——在虚拟空间中，碎片仍然以实体的形态存在于他的意识投射中——把碎片对准凹槽，放入其中。碎片在接触到凹槽底部时，面板上的指示灯全部亮起，从金属板边缘向中心聚拢，在碎片周围形成一圈持续的光环。光环在形成之后维持了几秒，然后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把整个房间的墙壁都照亮了。
墙壁上的灰白色平面在光环扩散之后发生了变化。那些平面从均匀的灰色变成了深浅不一的色块，色块之间的边界模糊但可辨。他仔细看那些色块，发现它们构成了文字——与登记册中的字迹相同，用工整的笔触记录着一段段条目。那些条目中反复出现几个关键词：“收割者”“时间干涉”“覆盖窗口”“九一八”。在靠近房间顶部的位置，有一段比其他段落更长的文字，标注了一个时间和坐标：“2024年，国家超算中心，龙脉AI核心层。”
他把碎片从凹槽中取出，放回内袋中。房间的光线在碎片取出后恢复了之前的灰白色，墙壁上的文字也随之消退，只剩下均匀的灰白色平面。他从面板开口处退出，回到铺面内部。铺面里的煤油灯还在燃烧，光晕在桌面上保持着稳定的亮度。他把那幅画重新挂回墙壁上，把画框的边缘对准原来的位置。
他站在铺面中央，把虚拟空间中的线索在脑中过了一遍。收割者的本体在龙脉AI核心层，位置在国家超算中心。那个位置在虚拟空间中的投射应该对应着一个特定的入口——可能在铺面内部，也可能在巷子外面的某个位置。他需要找到那个入口，然后从内部摧毁收割者的程序。
他走到铺面门口，推开那扇旧木门，站在巷子里。巷子两侧的灰砖院墙在虚拟空间中比现实中更短，院墙的尽头有一道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岔路。那条岔路通向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几块旧石板，石板上的刻字与墙壁上的文字风格一致。他沿着岔路向里走了一段，在巷子尽头看到了一扇铁门。铁门是深灰色的，门板表面没有把手，只在侧面有一个方形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块金属感应板，感应板的形状与龙骨碎片轮廓一致。
他站在铁门前面，把碎片从内袋中取出来，握在手中。碎片表面在靠近感应板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冷光，持续了一秒，然后熄灭了。铁门发出一声低沉的震动，然后向侧面滑开。门后的空间比他预想中更大。那是一个直径约数丈的圆形空间，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直径约三米的球体，球体表面光滑，呈暗银色，边缘有几道细长的弧线。球体周围环绕着二十多块龙骨碎片，排列成规则的环状。球体下方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入口的方向，右手放在球体表面的凹槽中。
那个人影转过身来。他的脸与佐藤不同，与山本不同，与宋清扬在现实和虚拟中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表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暗色，像是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石头，光滑、平静，没有任何情绪的痕迹。
“你来了。”那个声音从人影的方向传来，没有经过空气的传递，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边缘，“我是收割者。你确定要摧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