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姜桂题府邸。
这座老宅子看着没有热河都统府那么高大威严、气派堂皇,没有层层军仪、重兵列阵的压迫感。
但庭院幽深,青瓦老树,回廊幽静,处处透着老牌北洋老将沉淀下来的岁月韵味,低调却底蕴十足。
府里的亲卫、管事、仆从,大半都是当年姜桂题在热河任职时带过去的老人,熟人旧班底,没换过新人。
鬼七一路从大门走进来,沿途碰见的府里下人全都脸熟。
众人看见鬼七,谁都清楚他是沈砺身边的心腹红人,没人敢怠慢,个个客客气气,笑脸相迎,主动引路。
一路畅通无阻,没人刁难、没人盘查,礼数给得十足。
下人快步进去通报,片刻后折返,躬身请鬼七入正堂见人。
鬼七整理了一下衣襟,稳住神色,抬脚迈入正堂大院。
正堂宽敞肃穆,陈设古朴简单,没有多余奢华摆件,唯独墙上挂着几幅老旧军旅字画,透着一股子戎马气息。
正中太师椅上,坐着姜桂题。
眼神却依旧锐利深邃,半点不昏聩。
身为毅军二代统帅、北洋老牌大佬,即便退居京都,手中依旧握着整个毅军派系的话语权,分量极重。
此刻他端坐堂上,一言不发,静静等着鬼七开口。
鬼七进门先躬身行礼,规规矩矩问了声好。
堂上的姜桂题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腔里冷冷“嗯”了一声。
一股子不悦的寒气,瞬间铺满整个正堂。
鬼七察言观色是本能,一眼就看出来这位老帅心里压着火。
他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姜大人,您心里的火气,我懂。”
“热河最近的乱子,您肯定也听说了。”
“新上任的田都统一到热河,第一件事就是拿我们镇守使开刀。”
“军令压下来,我们不听就是抗命,只能硬着头皮接仗。”
话刚说完,姜桂题直接抬手打断,语气尖锐,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嘲讽:
“拿沈砺开刀?”
“我怎么看着,从头到尾,都是拿米振标开刀?”
鬼七心里一紧,立刻接话,字字清晰:
“大人慧眼!田都统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他就是要挑动咱们和毅军旧部打起来,新旧相残,毅军内耗,他好坐收渔利、彻底掌控热河!”
姜桂题是什么人?
混迹北洋半生,人精中的人精。
一听这话,瞬间沉默下来。
脸上紧绷的寒霜,悄悄缓和了大半。
他心里透亮,田中玉那点花花肠子,早就被人看穿了。
鬼七见气氛松动,赶紧趁热打铁:
“姜大人,实话跟您说,我们镇守使是被逼的。”
“田都统军令如山,我们若是拒不执行,他转头就调其他毅军队伍来围剿我们。”
“横竖都是毅军窝里斗!”
“与其最后两边死拼、两败俱伤,让外人捡便宜,不如我们顺势接令,应付公事。”
“这次特意派我来京都,就是专程向您汇报实情,绝不敢私自结怨、挑衅毅军根基。”
鬼七出发前就靠着飞鸽传书,实时掌握林西战局,心里门儿清。
他继续正色道:
“大人放心,此次战事,我们镇守使早有交代。”
“林西一战缴获的所有毅军军械装备,全数归还!”
“常德胜等所有被俘将官、上千被俘士兵,一个不少,全部放归毅军!”
这话一出,端坐堂上的姜桂题,心里猛然一惊。
开鲁大胜、常德胜全军覆没、林西被围死城!
这都是他今早刚收到的绝密情报!
沈砺远在热河,鬼七远在京都赶路,
居然精准知道战局结果、甚至提前做好战后善后安排?
这一刻,姜桂题心里思绪翻涌:
沈砺这小子……
打仗神速、情报逆天、布局超前。
怕是出兵之前,就笃定自己能完胜!
年纪轻轻,有野心、有眼光、有实力,最可怕的是,太会拿捏人心、算计局势!
姜桂题压下心底震撼,脸上不动声色,慢悠悠开口,想顺势压一头:
“既然你们懂事,那这事就翻篇。”
“不过,你们折了米振标不少人手,回头让沈砺退兵回四县,再赔付一笔抚恤钱粮。”
“这事,就此揭过,双方作罢。”
这番轻飘飘的和解条件,直接把鬼七当场干愣了。
退回四县那是不可能的!
到嘴的鸭子,绝对不能飞了!
他连忙回神,赶紧补了一句关键话:
“大人,赔付抚恤没问题,我们镇守使绝不含糊。”
“只不过……现在的林西县城,大概率已经被我们彻底拿下了。”
“什么?!”
姜桂题猛地一拍桌案,勃然大怒,须发皆张!
“沈砺到底想干什么!”
“前面说的一堆好话,全是诓我?!”
“老夫虽是退居京都,不在热河任职!”
“但想调毅军旧部给他长长教训,还是轻而易举!”
大堂气氛瞬间炸裂,威压逼人。
鬼七半点不慌,连忙躬身解释,语速极稳:
“姜大人,绝对没有诓您的意思!”
“攻占林西,是都统府明文下达的军令。”
“违抗军令,沈镇守使轻则削权罢官,重则直接问罪,全盘基业毁于一旦!”
“我们不得不做!”
“我们也清楚,米振标心里必然记恨此战,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我们解释百句、千句,他都不会信,只会认定我们刻意吞并毅军地盘、吞并他的人马。”
说到这里,鬼七抬头直视姜桂题,说出最终目的:
“唯独您不一样!”
“您是整个毅军的老统帅,是米振标的恩师上司!”
“若是您能手书一封亲笔信,点明田中玉挑拨离间的算计,晓以毅军大局,劝米振标顾全整体、放下私怨。”
“有您的信在,从此我家镇守使和米镇守使就不会结下死仇。”
“米镇守使如果愿意,可以继续呆在林西县!”
“如果不愿意,也可以带着旧部另选一块地方发展!”
“毅军也不就会继续内耗!”
姜桂题听完,怒火渐消,细细一想,确实是这个理。
他太了解米振标的脾气了。
性子刚烈、护短记仇、认死理。
没人压制,这梁子必然越结越深,最后彻底撕裂毅军。
权衡利弊,唯有自己出面,方能稳住局面。
姜桂题沉默片刻,沉声开口:
“取笔墨纸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