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第二十天,城南来了两个陌生人。
那天午后,苏然正在楼后渠边帮周婶收豆角。贺二挑水从取水站回来,说牌坊下坐了两个人,像是从南边来的,鞋底磨穿了,可不肯进旧巷。苏然放下豆角,去了牌坊。路铃已经在那儿了。两个陌生人坐在牌坊基座旁的石阶上,一男一女,年纪不大,脸晒得发黑。男的背着一只旧布包,女的怀里抱着一只竹篮,篮里空着,只垫了层旧布。他们看见苏然来,站起来。男的先开口,说姓陈,叫陈满,是从南边石桥村再往南的一个叫柳溪的地方来的。柳溪不大,原有几十户人家,入夏前井水忽然变蓝,夜里能看见地里有光。村里人起初害怕,后来发现水能喝,地能种,便试着往外走。走了十几天,翻了两道岭,到了城南。女的叫阿荷,是陈满的媳妇。她说柳溪的人听说北边有个城南,有灯有水有地,让他们先来看看。
苏然问:“柳溪那边有多少人?”陈满说:“四十来户。走的走,散的散,剩了不到二十户。大都姓陈。”苏然问:“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陈满说:“顺着蓝草走。从柳溪出来,地里的蓝草往北铺。我们跟着草走,走到石桥村,有人指了路,说城南在灯最亮的地方。”苏然点头。她让路铃带他们去旧巷歇脚,又让周婶端了粥来。陈满和阿荷喝了粥,脸色好了些。阿荷把竹篮放在膝上,说:“我们那儿也有旧瓦。井边挖出来过几块,上面有字。村里人不认得,就扔着。你们这边认不认?”苏然说:“认得。回头让你们看看。”
那天傍晚,苏然把陈满和阿荷安顿在旧巷一间空屋里。小石头跑来看。他蹲在门口,看阿荷从竹篮里取出一块布包着的东西。阿荷打开,里面是一块碎瓦。瓦片缺了大半,可上面有一个字。是个“南”字。小石头接过去看了很久。他说:“南字。跟东字一样。”阿荷问:“东字在哪儿?”小石头说:“东巷灯墙上。我嵌的。”阿荷笑了。小石头把瓦片还给阿荷,说:“明天找路铃姐。她说能嵌。”阿荷点头。
第二天清早,小石头带陈满和阿荷去了牌坊。路铃看了那块“南”字瓦,说:“这是南边旧灯路上的瓦。柳溪以前也是灯路上一站。后来灯灭了,瓦散了。”陈满问:“能嵌回去吗?”路铃说:“能。不过得先找地方。南边旧灯路在城南的南端,取水站往南那一片。那里以前有几处旧屋基。”小石头说:“我知道。取水站后头有一片。”陈满便跟着小石头去了取水站南边。果然,旧屋基上生着蓝草,从取水站往南铺了一小截。小石头蹲下翻找。翻了大半个时辰,在石缝里找到一块残瓦。上面有半个六边形。他把阿荷带来的“南”字瓦和这块残瓦拼在一起。瓦片不全,可“南”字旁边露出了一个六边形的边。陈满看了很久。他说:“这就是我们村井边挖出来的那种。”路铃赶来看过,说:“南支灯路。跟东支一样。先修墙,再嵌瓦。”陈满点头。他让阿荷先回屋歇着,自己和赵家男人借了工具,开始修取水站南边那处旧屋基的墙。小石头在旁边递砖。修到一半时,旧巷里又来了两个人。是东巷的周木工和孙氏。他们听说南边来了人,要修灯墙,便过来帮忙。周木工带了锯子和钉子,孙氏带了一小袋灰浆。四个人一起动手。到傍晚时,灯墙修好了。陈满把“南”字瓦嵌在墙正中。路铃在瓦缝里撒了一小撮地衣粉。入夜后,瓦上的“南”字泛出一圈极淡的蓝。阿荷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哭了。她没出声,只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小石头蹲在旁边看。他站起来,说:“亮了。”阿荷点头。陈满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可他一直看着那瓦。
入夏后第二十五天,陈满和阿荷要回柳溪。苏然给他们备了干粮和水,又让路铃包了一小包地衣粉和几颗蓝芽籽。陈满接了,说:“回去告诉村里人。城南有灯,有瓦,有水,有地。让他们也来。”苏然说:“路你们来过了。以后顺着蓝草走就行。”陈满点头。阿荷把竹篮背好,朝小石头挥了挥手。小石头也挥了挥手。两个人出了牌坊,朝南走了。苏然站在牌坊下看他们走远。路铃在旁边说:“南边也有人了。”苏然说:“嗯。灯路要往南边长了。”路铃点头。
那天夜里,苏然站在天台边。城南旧槽亮着,旧巷瓦灯亮着,东巷瓦灯亮着。她朝南看。取水站南边那处新修的灯墙上,“南”字瓦亮着。再往南,看不见柳溪。可她知道,那边也有人了。蓝草从取水站往南铺了一小截,贴着旧路,朝柳溪方向伸。她慢慢吐出一口气。小满抱着旧灯上来,搁在花坛边。她说:“南边也亮了。”苏然问:“你怎么知道?”小满说:“它说的。”苏然没再问。她蹲下看花坛。苏雨种的三颗蓝芽苗又长高了些,叶心蓝点比前几日更深。她把手伸进土里。土很暖。她收回手。站起来。朝南看。南边的天很暗,可她知道,那边的灯也亮着。从城南到柳溪,从柳溪到石桥村,从石桥村到黑松岭,从黑松岭到北界,一整条灯路铺在地上。如今南边又多了一站。她慢慢吐出一口气。转身下楼。周婶在灶上留了饭。她坐下来吃。苏雨和小满在旁边。陆铮从外面回来,洗了手坐下。窗外,旧巷里的瓦灯一盏一盏亮着。她低头扒饭。没说话。可她知道,路又长了一截。长到柳溪,长到南支,长到每一片碎瓦底下。她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收拾碗筷。然后上楼。小满和苏雨已经躺下了。旧灯放在两人之间。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走到天台边。城南旧槽亮着。旧巷瓦灯亮着。东巷瓦灯也亮着。取水站南边那处新灯墙上的“南”字瓦也亮着。她把手伸进土里。土很暖。她收回手。下楼。回房。躺下。听着渠水声。很轻。很稳。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