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出了门,发动车子,拐出村路上了国道。
柳河镇这一带的村子分布得零零散散,刘家村和陈家村看着隔得不远,直线距离也就两公里,但中间隔了一片小丘陵。
得先沿着国道往北走一公里左右,再拐进一条两边长满杂草的水泥支路,兜兜转转又是一公里,才能看见村口那块写着“刘家村”的蓝色路牌。
这条路陈元从小走到大,闭着眼都能摸到。
小时候逢年过节走亲戚,不是骑自行车就是坐摩托车,后来上了高中,来的次数就少了。
路还是那条路,但这次他是握着方向盘来的,心情大不一样。
车子拐进刘家村的支路,路两边是一片片刚插完秧的水田,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几个在田埂上歇脚的老农抬头看了一眼驶过的黑色轿车,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陈元把车直接开进了舅舅家的院子。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门前一片没有硬化过的泥地坪,角落里堆着几捆柴火,一根晾衣绳从屋檐斜拉到围墙上,上面挂着几件发白的工作服。
房子是两层砖混结构,跟陈元家差不多年代建的,外墙的水泥面已经泛了灰,窗框上的绿漆斑斑驳驳。
这房子原本是有装修计划的,十几年前舅妈还没走的时候,两口子攒了一笔钱,打算先把一楼铺上瓷砖、吊个顶。
后来舅妈改嫁了,那些计划也跟着一起走了。
舅舅刘军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供她念书、供她上大学,装修的事再没提起过,房子就保持着毛坯状态一直住到现在。
陈元推门进屋的时候,刘军刚洗完澡,穿着一件白色汗衫,头发还湿漉漉的,正靠在客厅老旧的布沙发上,拿着手机下象棋。
听见门口的动静,抬头一看是陈元,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站起身来。
“元儿!你啥时候回来的?你妈前两天还说你在省城上班呢,咋突然跑回来了?”
“今天刚到,下午的高铁。”
陈元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刘静呢?又不在家?”
“在楼上呢,窝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在干啥,一天到晚门关得跟保险柜似的。”刘军朝楼梯方向努了努嘴,“你自己上去叫她吧,我叫不动。”
陈元笑着摇了摇头,踩着没有铺地砖的水泥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一共就两间房,一间是舅舅的卧室,另一间是刘静的。
陈元走到房门前,直接抡起拳头咣咣咣敲了三下。
“刘静!开门!走,去我家吃饭!”
房间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拖鞋踢踏踢踏的声音。
门开了,刘静探出半个脑袋,扎着一个松松垮垮的丸子头,穿着一件印着卡通猫的宽松t恤,脸上还带着追剧追到一半被人打断的不耐烦。
但看清门口站着的是陈元之后,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意外。
“你怎么也回来了?”刘静摘下一边的耳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不是说在省城找工作吗?怎么灰溜溜跑回来了?”
“什么叫灰溜溜,我这是堂堂正正衣锦还乡。”陈元懒得跟她贫嘴,挥了挥手,“别废话了,赶紧换衣服,去我家吃饭。我妈做了红烧鸡,去晚了鸡腿可没了。”
“有鸡腿?”刘静的眼睛亮了一下,转身回屋拿了件薄外套披上,脚上蹬着一双塑料拖鞋,跟着陈元下了楼。
刘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换了件干净的格子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瓶酒。
三人出了门,刘军和刘静的目光同时落在院子里那辆黑色奥迪上。
“这谁的车啊?怎么停咱家院子里了?”刘军皱着眉头看了看,又探头往村路上望了望,以为是哪个邻居临时停的。
刘静也撇了撇嘴,双手抱在胸前,用胳膊肘捅了捅陈元:
“我靠!这是不是你租的?我跟你讲,你现在又没工作,就别打肿脸充胖子了,租个奥迪回来撑场面,一天租金好几百呢,你这叫死要面子活受罪你知道吗……”
话没说完,陈元已经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解锁键,车灯闪了两下,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透过挡风玻璃朝目瞪口呆的父女俩招了招手。
“走啊,愣着干嘛?”
刘静的嘴巴张成了o型,低头看了看车钥匙,又抬头看了看陈元,脸上的表情活像见了鬼。
刘军倒是反应快,虽然也是一脸震惊,但毕竟是长辈,没表现得太夸张,只是走到车门边,伸手摸了摸车身的漆面,嘴里念叨了一句:“这车……怕是不便宜哦。”
“上车吧舅,路上慢慢说。”陈元发动了车子,发动机低沉地轰鸣了一声。
刘静回过神来,二话不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屁股坐进去就开始东摸西摸,按了按中控屏,又掰了掰空调出风口,嘴里啧啧有声:
“好哇陈元,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在外面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了?贩毒了?搞诈骗了?你不会是在缅北实习的吧?”
“你脑洞这么大不去写小说可惜了。”陈元瞥了她一眼,“坐好,系安全带。”
刘军也坐进了后排,关上车门,坐得端端正正,两只粗糙的大手放在膝盖上,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陈元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舅舅的神色,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他的舅舅就是这样一个人,老实、本分、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坐进一辆稍微好点的车里,连姿势都不敢放松。
陈元挂上倒挡,熟练地把车掉了个头,沿着来时的路驶出刘家村。
夕阳已经完全沉到了山后面,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车窗外的水田里传来阵阵蛙鸣。
刘静还在副驾驶上喋喋不休地盘问他到底哪来的钱,刘军坐在后排安安静静地听着,嘴角挂着一丝欣慰的笑。